发布时间:2024-09-18
有人说:
“人生有三重境界:见天地,知敬畏;见众生,懂怜悯;见自己,明归途。”
如果要找一首诗,能够涵盖这三重境界。
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唐代陈子昂的《登幽州台歌》: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短短22字,有人读出了孤独,有人感受到了悲凉,有人理解了敬畏,还有人感叹“日月自往来,俯仰成古今”的苍茫与惆怅。
唐高宗显庆四年(659),陈子昂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地主家庭。
优越的环境和良好的教养,使他形成了乐于助人和洒脱不羁的个性。
十七八岁时,他毅然决然弃武从文。
短短数年,从大字不识到博览群书。
23岁时,他考中进士,上书谏言被武则天采纳,随后一路升至右拾遗,前途光明灿烂。
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大展宏图,然而接下来却是一路坎坷。
上书谏诤,他正直敢言,不惧打击,却也屡屡激怒武则天。
那时的他勇气足够,一往无前,但却欠缺圆滑与变通,因此屡屡碰壁。
万岁通天元年(696),武攸宜率军征讨契丹,陈子昂在其幕府担任参谋。
然而,武攸宜此人轻率,又无谋略。
尽管他自己能力不足,却依赖手下能人,但他又刚愎自用,不听属下意见。
陈子昂多次进言,对方都不听,还贬了他的官。
看着军队节节败退,陈子昂心急如焚,却无计可施。
这一天,他登上了幽州台,满腔悲愤,化作了一首响彻寰宇的《登幽州台歌》: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向前看,我看不到那些古时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。
往后望,我也无缘见到未来的英武功绩。
想到这广阔的宇宙,悠悠的天地,无尽无穷,而我不过是如蜉蝣般渺小短暂的一生,不禁满心悲怆,泪如雨下。
此刻读着这首诗,纵然你不能感知那诗中的苍凉遒劲,也必然能体会到一种“思接千载,视通万里”般的苍茫意境。
这是渺小的人面对整个宇宙、整个天地的感叹,是卑微的人面向整个王朝、整个时代所生出的孤独与敬畏。
美学家朱光潜曾说:
“凡是第一流美术作品都能使人在微尘中见出大千,在刹那中见出终古。”
那么此时,我要说:凡是第一流的诗人与诗词,都同样能使人在微尘中见出大千,于刹那中见出终古。
陈子昂及这首《登幽州台歌》就是如此。
当诗人怀揣着满心忧虑,登上幽州台,纵目远眺。
那一刻,他看到了什么?
“念天地之悠悠。”
他看到天多高,地多大,日月星辰多么亘古不朽。
这是王羲之口中的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(《兰亭集序》)”;
也是《千字文》所传诵的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
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。
此一见,见的是天地。
见天地,所以知敬畏。
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”
他看到的是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(杨慎《临江仙·滚滚长江东逝水》)”;
是“梦里依稀慈母泪,城头变幻大王旗(鲁迅《惯于长夜过春时》)”;
是“人世难逢开口笑,上疆场彼此弯弓月。
流遍了,郊原血。
一篇读罢头飞雪,但记得斑斑点点,几行陈迹”(毛泽东《贺新郎·读史》)。
明明如月,历史幽幽跋涉已过五千年。
如歌的行板,如雨的马蹄,如注的热血,伴随着如泣如诉的一个个故事。
此一见,见的是众生。
见众生,所以懂怜悯。
“独怆然而涕下。”
他看到的是张若虚的诗: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(《春江花月夜》)”;
是苏轼的《赤壁赋》: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”;
是李白的《将进酒》: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;
是曹操的《短歌行》低吟: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
《天行九歌》中写道:
“十年可见春去秋来,百年可证生老病死,千年可叹王朝更替,万年可见斗转星移。”
与百万年的天地相比,我们的一生,短暂渺小如梦。
凡认真思考过生命的人,任谁不曾发出过一声如陈子昂的轻叹——
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
看清生命和人类的真相,既是一种残忍,也是一种幸运。
所以,这最后的一见,见的是自己。
见自己,明归途。
纵使生命短暂,稍纵即逝。
只要明白来处,知晓去处,明了归处,生命便不再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