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府的室内陈设，暗藏哪些有关等级的玄机？

问贾珍道：“这些院落屋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，还有那些帐幔，帘子并陈设玩器、古董，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么？”
——《红楼梦》第十七回《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》

《红楼梦》第三回“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”，清，孙温，现藏旅顺博物馆。
黛玉初到贾府时曾到荣禧堂，书中描绘其内部陈设如大紫檀雕螭案及其上的金蜼彝、玻璃醢均彰显其钟鸣鼎食之家。

非同一般的荣禧堂

自周公制定“礼”以来，等级与礼制便是中国古代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在这种森严的等级社会中，与颜色、服饰和仪仗一样，建筑外观和室内陈设也需遵循礼制。
无论原型是否存在，《红楼梦》中的“荣国府”同样展现了这一点。

中国古代住宅布局主要包括客厅、卧室和书房，其中最重要的是客厅或厅堂，是家庭中最重要、最开放的地方，用于祭祀、会友，并教育后代。
荣国府中的“荣禧堂”即为这样一个重要场所。

林黛玉初进荣国府即到此，书中描写道：“进入堂屋中，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，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，是‘荣禧堂’，后有一行小字：‘某年月日，书赐荣国公贾源’，又有‘万几宸翰之宝’”。
这块匾额及题词显示了贾府与皇室不同寻常的关系。
所谓“赤金九龙青地大匾”，金为富贵之色，龙为皇家专用，九是数之极，三者合一尽显贾府的高贵和权势。
而匾上“荣禧堂”三字竟是皇帝亲笔“书赐荣国公贾源”，匾下还有皇帝的“万几宸翰之宝”，这是封建社会的至高荣耀。
难怪林如海早告诉林黛玉，“这个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”。
第七回写焦大提到他曾与太爷出过兵，从死人堆里背回太爷，可见贾氏先人确实为皇帝建功立业，因此被封为“国公”。

之后，《红楼梦》借林黛玉之眼，再现了荣禧堂内的陈设：“大紫檀雕螭案上，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，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，一边是金蜼彝，一边是玻璃醢。
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。”这段话虽短，信息量却大。
古时普通人家的条案上一般陈设花瓶和镜子，寓意平静，而荣禧堂的布置则截然不同。
“螭”是一种无角之龙，是传说中的龙生九子之一。
《说文》称其为土黄色。
“鼎”“彝”“醢”是夏商周三代的祭祀礼器，象征贾府的高贵。
“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”中的“漏”是古代计时器，“随朝”指大臣朝见皇帝的班列。
“墨龙大画”是墨画巨龙隐现云雾中，旧时以龙象征皇帝，“潮”谐音“朝”，“随朝”隐喻朝见皇帝。
这些陈设不露声色地彰显了贾家的尊贵和权势。

河北正定荣国府荣禧堂。
荣禧堂是荣国府祭祀会友的厅堂，墙上的“待漏随朝墨龙大画”，不露声色地炫耀了贾家的显赫权势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荣禧堂的“雕螭案”是用紫檀木制成，而交椅则是楠木。
这些都是名贵木材。
紫檀木坚硬且芬芳 ，《元史》记载元代曾以私钱购紫檀木造殿，并献之宫廷。
《南村辍耕录》记载紫檀木用于建筑可追溯至元朝。
清代家具因喜用奢侈材料，紫檀木尤其受青睐，因其原产印度次大陆，数量稀少，号称“寸檀寸金”，只有像贾家这样的贵族才消费得起。
而“楠木”则纹理细腻，耐腐，不易变形，明十三陵中的长陵祾恩殿即由60根金丝楠木柱制成，甚至成为清代御用材料。
荣禧堂摆出16张楠木交椅，可见其尊贵非凡。

荣禧堂陈设图。
《红楼梦》描绘荣禧堂内摆着“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”。
楠木在清代是御用之材 ，可见珍贵，也从侧面体现贾府不同于一般民宅的尊贵气派。

此外，“交椅”也是地位象征。
在古典小说中，“坐第一把交椅”甚至成了首领代名词。
交椅自明代流行，整体庄严肃穆，常见圆形如意头扶手。
晚清小说中常见八张椅子和四个茶几的陈设，而《红楼梦》里的荣禧堂不同，因曹雪芹生活在清中期，16张交椅无茶几，是清代中叶家具陈设的真实写照。

风格迥异的贾母上房

荣禧堂展现了威严和权势，但也因此显得拘束。
小说写道：“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，亦不在这正室，只在正房东边的三间耳房内。”

相较而言，上房显得更有生活气息。
贾母的上房更是如此。
林黛玉初见贾母时描述：“正面五间上房，皆是雕梁画栋。
两边穿山游廊厢房，挂着各色鹦鹉、画眉等鸟雀。” 上房一般为三间，贾母的上房有五间，显得特殊。

小说中贾母的上房也称为“荣庆堂”，不同于对荣禧堂的集中描写，荣庆堂内部描写零散但丰富。
林黛玉进屋时看到“贾母正面榻上独坐，两边四张空椅”。
交谈中得知，“今将宝玉挪出来，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”，说明贾母上房有暖阁与碧纱橱。
之后，王太医看到贾母穿着羊皮褂子端坐榻上，两边小丫鬟和老嬷嬷雁翅般站立，碧纱橱后隐约有许多人。
这些描写虽零散，但可勾画出贾母上房的布局。

五间上房的明间用作客厅接待客人 ，三开间明堂宽敞明亮，呈现主人高贵地位。
次间、梢间为主要休息场所。
西梢间有套间暖阁，是贾母卧室。
东梢间用碧纱橱隔断，为林黛玉卧房。
“暖阁”为小居，有火炉和熏床供人取暖，“碧纱橱”用隔扇分隔空间，以碧绿纱绸确保私密性。

虽与“荣禧堂”仅一字之差，但“荣庆堂”更强调舒适。
正中的木榻设计舒适，便于宴饮接待。
小说写道：“（荣庆堂）当中独设一榻，引枕靠背脚踏俱全，自己（贾母）歪在榻上。
榻之前后左右，皆是一色的小矮凳，宝钗、宝琴、黛玉、湘云、迎探惜姊妹等围绕。”木榻居中显贾母正房的中心地位。

贾母上房室内布局图。
贾母上房应是面阔五间，中间是三开间的明间，一般作为宴饮接待的客厅，次间、梢间则是休息场所。
西梢间有套间暖阁，是贾母卧室，东梢间则用碧纱橱与西侧房间隔断，是黛玉初到荣国府时的卧房。

大木榻为坐卧具，有护栏称“罗汉床”，无护栏称美人榻。
地位较高的是独坐榻，较低为共坐榻。
木榻一般陈设于厅堂待客，清代已成定式。
小说中提到贾母房中有顶箱柜，高度高于居室，明清上层社会多使用这种柜子。

上房里的炕

除贾母上房外，小说也提到贾政（与王夫人）及王熙凤的上房。
相对贾母的上房，这些上房显得次一等。
例如，林黛玉看到“东廊三间小正房，炕上横设一张炕桌，桌上有书籍茶具，靠东壁设半旧青缎靠背引枕。
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，也是青缎靠背坐褥。
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，黛玉识趣坐在椅上”。

按理，贾政是荣国府掌权者，但他上房仅三间小正房，显得简约，这也侧面反映贾政主要会客在荣禧堂。
小说提到贾政多闲居，与清客消磨时光，荣国府实权在其侄媳王熙凤手里，而不是贾政。

小说写到，“荣国府主要收入靠世袭俸禄、皇帝恩赏及地租”。
贾政在朝为官也仅正五品 ，收入不多。
刘姥姥初见王熙凤，王熙凤诉苦称荣国府“不过借祖名虚张，作个穷官儿，外头看似辉煌，其实艰难”。
贾府日益拮据，王熙凤作为管家人心知肚明。

贾母上房明间示意图。
荣庆堂应是贾母上房的名字，相较于荣禧堂的肃穆，这里以日常舒适为主，厅内当中便设有一榻，引枕靠背脚踏俱全，贾母常靠在榻上与子孙共叙天伦之乐。

通过刘姥姥之眼，小说展示王熙凤上房布置，“门外有錾铜钩悬大红撒花软帘，南窗下是炕，炕上有大红毡条，东边板壁有锁子锦靠背引枕，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，旁边有银唾沫盒”。
王熙凤上房也是三间，分中堂、东间、西内间，西内间为她所住，东间为其女儿巧姐的房间。

贾政和王熙凤的上房都有“炕”。
《红楼梦》多处提到炕，炕是北方和满族人生活特点的代表。
满族生活于白山黑水之间，寒冬取暖、休息、做饭都离不开炕。
清初吴兆骞《宁古塔记略》描述，“南、西、北三面炕，用芦席，铺大红毡，每面长二丈五六尺，横卧其上”。

曹雪芹是满族出身，对炕自然熟悉。
《红楼梦》多处出现炕、炕沿、小炕等，还提到炕桌、炕柜等物。
虽然曹雪芹少年时生活在南京，但炕依旧在其笔下占据重要地位。
此外，因北方和南方风俗不同，《红楼梦》里炕和床并用，炕为社交中心，床为寝具。
《红楼梦》里的诸多细节无不展现了南北文化和时代的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