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念林文月:“人生是一场直觉” | 逝者

发布时间:2024-09-18

知名学者、作家兼翻译家 林文月于美国西部时间5月26日在位于美国奥克兰的家中逝世,享年90岁。
其子郭思蔚发布了母亲离世的消息。


林文月
1933年-2023年5月26日
林文月1933年出生于上海,曾在台湾大学中文系担任讲师、副教授,并在美国华盛顿大学和斯坦福大学任过客座教授。
她不仅是一位学者、文学创作者,还兼具翻译者的身份。
在她的任教生涯中,林文月主要研究六朝文学和中日比较文学。
她翻译了多部日本古典文学作品,包括《源氏物语》《和泉式部日记》和《枕草子》。
除了翻译工作,她还出版了多部学术著作如《澄辉集》和《谢灵运及其诗》,并创作了像《京都一年》《读中文系的人》《遥远》等散文集。

林文月译《源氏物语》问世40余年, 林文月译《源氏物语》问世40余年,广受中文读者好评 译本并行多年。
学术界争论不断,是“丰译”好还是“林译”好。
林文月曾回应:“丰先生在那样的年代,缺乏参考书,还能整本翻译,我非常敬佩。
如果我早看到他的译本,也许能从中学习很多。”她还庆幸若早知道丰子恺已经翻译了,自己可能不会敢去翻译,也可能过分依赖其译文。

翻译家、作家、学者林文月称,她不太习惯面对面接受媒体采访,少数几次也是通过电话。
尽管如此,当她2009年4月与家人来上海寻根,新作《三月曝书》出版方邀请在季风书园的走廊书吧与记者见面时,她仍能保持亲切随和、镇定自若的风度。


林文月与林译《源氏物语》
林文月透露,她走上翻译道路纯属意外。
1969-1970年她在京都大学留学,专攻比较文学,论文题目是“唐代文化对日本文化的影响”。
她指出,没有《长恨歌》就没有《源氏物语》,“很多国人不知道,这部日本名著受到《长恨歌》的影响,故事开始就引用了其中句子,把桐壶天皇对桐壶更衣的宠幸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关系。”

《源氏物语》电影剧照
当时这部在日本地位如同《红楼梦》之于中国的经典名著,还没有出版中文译本。
为了让读者理解论文,林文月试着翻译第一帖《桐壶》,附在论文后。
论文没引起多大关注,这篇“附录”却让出版社颇感兴趣,编辑希望她能翻译整部作品:“天哪,他们不知道后面还有54帖!”林文月明白《源氏物语》的翻译难度。
日本的翻译家从古文翻译到现代文都非常谨慎,非名家不敢轻易尝试。
作家谷崎润一郎用了30年三次修订才完成。
川端康成去世前也曾试图翻译,但终未能如愿。“有人说我的日语小学五年级水平,怎么敢翻译《源氏物语》?”
明知其难,喜欢“踮起脚做事”的林文月,还是“稀里糊涂”地开始了翻译。
自此,她写字桌上摆放着《源氏物语》古文底本,底本下是阿瑟·韦利和塞登史迪克的英文译本,旁边是与谢野晶子、谷崎润一郎和円地文子的现代日文译本。
在这堆译本之上,她一边翻译、备课,一边给家人和老师写信。




林文月部分译著
1973年,她带着一双儿女并肩负教学重任,只能见缝插针地翻译。
时常晚上需赴宴,宴前她还得翻译半小时。
感觉自己像是在与时间赛跑,因为译文要在《中外文学月刊》上连载,她要求自己每次都赶在截稿日之前完成。“老师台静农劝我不需每期都按时交,但我不允许自己‘来不及’。”尽管她知道很难做到这样,因为要克服很多困难。“‘物语’是一种图画性很强的文学形式,讲故事的人往往详细描述庭院花卉、宫殿布置、人物服饰等细节。
平安时代的日本人对物品分类非常细腻,如织法、染法,植物花草与香料的古日文等。”
林文月尝试了两种方式。
一是对应到中文古代称谓的如“底衫”等,她就还原成中文。
二是不能还原的如“朝颜”等直接保留汉字原貌,文后加注释。
而对于“和歌”,她采用了一种类似于楚辞的方式。“日语感觉像小提琴,不像中国古文那样硬,是钢琴。
每首和歌我用三行,使译文看起来有日文味道。”
就这样“摸着石子过河”,到1978年12月的某个冬夜,林文月终于完成这长达1300多页共计100万字的翻译。
她回忆,当时丈夫和一双儿女已经入睡,她从窗口远眺,整个台北安眠,只有稀落的灯光,她感到紫式部仿佛站在她身后。
多年的努力得到了回报,译文在台湾很快售罄,到1982年,第二版也售罄。
如今普遍认为,《源氏物语》最著名的两个中文译本,一个是丰子恺版,一个是林文月版。



《源氏物语》丰子恺译本(左)与林文月译本
事实上,直到很多年后,林文月才知道,在她之前,丰子恺于1965年已完成《源氏物语》译本,但因时势原因未能出版,直到1980年才得以面世。
此后,“丰译”好还是“林译”好,成了学术界争论话题。
林文月回应说:“每个译者都可能被批评,没有一个完美的例子。
丰先生在艰难年代没有参考书,还能全译,没有偷工减料,我很敬佩。
如果我早点看到,或许能学到很多。”她还庆幸若早知道丰子恺已翻译,她可能不会敢翻译,也可能会依赖他的译文。

林文月既自信又谦逊。
她自嘲说,为证明自己“不是小学五年级的日语水平”,此后陆续翻译了日本平安时代文学名著《枕草子》《和泉式部日记》和《伊势物语》。
在翻译之余,她早在日本留学期间就开始散文写作。
她回忆说:“当时,我顺带给台湾地区某文学杂志写文章。
但杂志主编对我说:‘文月,写些有趣的东西。
’我问:‘写什么?’他说:‘随便,每月一篇。
’”林文月因此写了许多京都生活的散文,后收集在《京都一年》中,介绍京都生活与文化。

当然,不少人说到她,总会提到“名门子弟”的标签。
她道:“外祖父去世时我才三四岁,但已经是第三代中唯一有与他老人家合影的。
我母亲是长女,连震东是外祖父的独子,连战是连氏二度单传。
我们四人中只有我是中文系。”然而她考入中文系却是偶然。“1952年上大学时,台湾只有三所大学:台湾大学、台湾师范大学、淡江英专。
那时外文系最为流行,我也填了台大外文系。”

林文月与台静农
作为班长,林文月发现几乎所有女生都填了外文系,仅有一人选择哲学系,她觉得没意思,就刮掉“外”字,改为“中”字,最终进入台大中文系。
她懵懂中遇见了影响她一生的恩师台静农。“我当时不知道他在大陆曾是名声斐然的小说家。
大一读完后,我想转回外文系,但台先生知道后叫我去他办公室,对我说:‘你干嘛?功底不错,继续念吧,别转系了。
’我再也不好意思提转系。
四年本科读完,我想留校做助教,台先生又催我报考研究生班,我临时抱佛脚,竟然考上了。”
与中文结缘,林文月却也有“玩物丧志”的时候。
除出版《三月曝书》等散文集,她还写了在众老饕心目中堪比袁枚《随园食单》的《饮膳札记》。
林文月说,袁枚遣厨师四处学艺,她则是亲身实践,台静农先生、许世瑛先生、董桥、林海音、三毛都曾在饭桌上捧场。“学生笑我做菜像做学问,记很多笔记。
最开始是避免重复以同样菜式款待同样客人,才记菜单。
如今再翻,许多师长已故世,朋友已离散,甚是唏嘘。”


林文月部分著作
出生名门,往来无白丁,却不失烟火气,林文月是不少女性心中的“得天独厚”,但她坚持要先做一个人,再做一个女人,再做学者、作者或翻译者。“我不佩服只写论文、不敢进厨房的女教授。
人生苦乐参半,一个女教师和家庭主妇有甘有苦,是应该的。” 回首往事,她感慨考入台大中文系、写谢灵运、翻译《源氏物语》的机缘太可笑。“人生是一场直觉。
我始终靠‘直觉’。
然而‘直觉’之外,其实是有所准备的,只是当时自己不那么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