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:深入灵魂的贵族气度有多美?

发布时间:2024-09-16

《红楼梦》的故事始于贾府衰败前夕,虽然表面仍保持着昔日的尊贵,但实质上已经空虚。
王夫人曾提到,贾府中的女儿们也只比以前的丫鬟稍强一些。
对于读者而言,看似锦衣玉食的贾府三艳,却被如此评价,那贾府昔日的辉煌又是何等的富贵呢?我们的想象力恐怕难以企及。
幸好曹雪芹并不会让他的笔落在虚无缥缈之处,他巧妙地通过一个人来证明那个辉煌的年代。
这个人就是贾母。
贾母在贾府的事业上升期嫁入,一共经历了54年的风风雨雨。
她见证了贾府过去的繁荣,是贾府的一块活化石。
从她的身上,我们能一窥那个雍容华贵、钟鸣鼎食的家族在全盛时期的模样。
贾母的审美情趣、管家能力和教育水准都极高。
她的审美体现在她“最会布置屋子”、听音乐要“只用吹笛”,还要“借着水音”、盛赞白雪红梅的景致;她的管家能力显现于年老退休后,依然耳听八方,必要时果断出手,以理服人,铁面无私,令人信服;她的教育水平体现在调教出的丫鬟和小姐都是“水葱似的”,尤其是探春和鸳鸯,可谓是各自阶层中的佼佼者。
不过今天我想重点分析的并非这些高妙的素养,而是贾母更加深层次的内心修为。
如果说艺术水平等素养还能通过后天的学习来伪造,那么精神层面的人生境界却只有像贾母这样出身、地位和年龄的人才能够达到。
第一点便是 贾母的人性之美 这人性之美,体现在从心所欲不逾矩,乃是儒家最高境界。 种种细节表明,贾母并不崇尚无节制的自由和完全没有规矩的作派,但她的行为却又往往随性而至,并不太拘泥于古板的封建礼教。
朱熹讲存天理灭人欲,李纨便是奉行此道的典型例子。
书中曾着力描写李纨如槁木死灰,房中连脂粉也没有。
然而,同为寡妇的贾母却并非如此。
根据小说中张道士的说法,代善早逝,贾母守寡的时间长度至少是三十年以上(否则“国公爷”的长相不可能老爷一辈都记不清),但贾母的人生志趣却绝不拘泥于“守寡”。
刘姥姥游大观园一节,贾母面对一大盘的各色菊花,单单“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”(40回);后文见到王太医之时,她决定不放幔子看病,还很轻松随意地与王太医寒暄。
这些举动看起来都绝不是恪守孀妇本分的行为。
可是读者在这样的“违规操作”中,看见的不是类似贾瑞打擦边球、贾赦为老不尊的丑态,而是一种人性化的灵活应变和个性的自然流露。
此外,贾母也喜欢性格爽利,愿意开几句玩笑来逗她开心的凤姐,而对于恪守儿媳本分的“木头似的”王夫人却没什么好感。
她曾评价凤姐:“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。
家常没人,娘儿们原该说说笑笑,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。”(38回)由此可见,贾母的人生哲学是在大的礼教和规矩框架下,随性自在便好。
在当时礼教严苛的背景下,贾母能拥有这样的松弛感,是极为难得的。
这种由内而外的从容感源于非常坚定的自信和稳定的精神内核。
一方面,贾母已经是贾府的老祖宗,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,她的自信来源于没有人能再嚼她的舌根;另一方面,贾母对礼教的自信,实则源于她一生的贵族经历。
在这样的高等级生活环境中,贾母已经做到了,她就是贵族本身,她就是规矩本身,她不需要在意他人的评价,也不需要令自己不适而去迎合什么规矩。
也许当年孔子能在七十岁做到,也不过如此。
贾母的另一重贵族气度,在于她的无为之美。 无为而治,圣人不仁,乃是道家的核心要义。 贾母的无为,体现在她的管家理念上,也体现在她对晚辈的言传身教上。
书中刚开始时,贾母便已经从管家媳妇的位置上退下来,将家庭的权力几乎都交给儿媳妇王夫人掌管,自己只管安享晚年、含饴弄孙。
然而,即便贾母明面上不管家,给予了后辈的管理者很大的自由度,她却以贾府最高领导人的身份,一直在形而上学的层面上掌控着家族的发展。
贾母在家中起到的作用类似于机械上的急停开关,是任何时候都不可或缺的。
首先,贾母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起到作用,赦政二兄弟在家产和爵位的分配上本就尴尬,到了后期,邢王二夫人已经几乎在明面上展开了斗法。
然而即便如此,只要贾母存在一天,贾府便还有主心骨,府中大房二房的矛盾也不至于演进到不可调和的地步。
此外,一旦家中出现了类似抄检大观园、仆役聚赌这样的大事,贾母雷厉风行的作风便立即显现。
针对抄检大观园的事件,她委婉地通过赐菜敲打邢王夫人;针对聚赌这样严重的情况,她则直接出手干预,手段高明,动作利落,铁面无私,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,上下无人不服。
贾母的无为还体现在她对晚辈的教养上。
因材施教,顺势而为,她所培养出的后辈,如贾府三艳、宝黛、鸳鸯琥珀等人,各有特点,性格各异。
贾母培养的晚辈,生存状态舒展自然,他们享受自己的优势,也接受自己的不足,是真性情的,也是与自己和解的,故而是不拧巴的。
从这一点看,贾母的教育水平不仅体现在她“会调理人”的战术层面,而且在于她真正理解和包容他们的各种状态,并对他们自然天生的性格进行引导和熏陶。
因此,通篇并不见贾母如何“调理人”,但她膝下的一众红楼儿女却都各具趣味,各具可爱之处。
这样的宽容与兼容并包,不仅需要稳定的精神内核和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自信,还需要岁月的洗礼与沉淀,以及对他人的充分信任。
上一次我在别处见到这样的从容,还是在《哈利波特》中的邓布利多校长——但即便是罗琳极力渲染邓布利多的智慧与从容,他的形象与贾母相比,也有所不及,显得稍显刻意。
在这里,贾母的美不仅源于贵族气度,还源于她那双见过多年风浪的眼睛。
此外, 贾母的气度,还体现在她的慈悲之美。 慈悲为怀,众生平等,是佛教的重要思想。 书中多次描写,贾母面对穷苦人时,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平等心态。
清虚观打醮时,贾母偶然见到剪烛花的小道士,便像邻家的老婆婆一样关心他有没有被吓到,这与身边一言不合就出手的凤姐形成鲜明对比。
见到刘姥姥时,贾母也不是凤姐初见刘姥姥时的虚张声势。
她的态度是见面直称“老亲家好”,接着又像村里的老姐妹一样与她寒暄,问她的“眼睛牙齿”的情况,用这种老同志的共同语言缓解了刘姥姥初见贾母的紧张。
如果仅如此,也许可以用“平易近人”来形容贾母,然而贾母的境界还要对照其他场景来看。
贾赦要偷娶鸳鸯时,邢夫人受到贾母批评前,贾母曾评价她“不像我们那大太太,一味怕老爷,婆婆跟前不过应景。”虽然这句话对邢夫人有负面评价,却不经意显现出一件事:贾母很明白邢夫人的尴尬处境,她知道邢夫人作为没有家世的续弦,会怕老爷。
因此,当邢夫人真的进门时,贾母并没有像刚刚宣泄情绪时那样劈头盖脸地痛骂,而是有节制也有节奏地敲打和警示。
此外,贾母生病请王太医来医治时,她的态度也张弛有度,贵族必须有的排场很足,但寒暄的内容却是关于“当日太医院的王君效”,最终,听说那位老王太医是王供奉的叔祖,贾母得出结论“算是世交了”,几句话便中和了王太医进贾府时的惶恐。
如果细看,会发现邢夫人和小道士、王太医和刘姥姥,这两对角色身份天差地别,贾母面对他们的心态却如出一辙,不卑不亢,富有同理心。
不管面前是邢夫人还是小道士,贾母都能真正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,理解他们的处境和行为,并关爱他们的内心;不论是面对王太医还是刘姥姥,贾母都是同样用共同话题挑起话头,不经意拉近她与对方的心理社会差距。
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善意,与其他人勉强凹出来的虚假“惜老怜贫”迥异。
贾母博爱的胸襟支撑她强大的同理心 ,对他人的心境能感同身受,对不同社会阶层能做到真正的众生平等。
更加难得的是,贾母在对他人给予慈悲和同理心的同时,自身的气度丝毫不弱,读者不会感觉她有任何“自降身份”的嫌疑,这一点仍然需要几十年的豪门生活支撑。
据说郭晶晶嫁入霍家后,还经常买地摊上十几块钱的T恤穿,只为了这些衣服穿着真正贴身舒心,大抵也和她们豪门的绝对自信有关吧。
总体而言,贾母的贵族气息是深入骨髓,深入灵魂的。
这种由内而外的从容大气,是《红楼梦》全书中独一无二的,融合了儒家、道家、佛家这三大思想的精髓,是她豪门几十年风雨和富贵生活中,用精神和物质的极度丰足凝练出的独特美。
这种美不形于色,不寓于声,如同空气般渗透在她的言行中,初看也许不明显,却如同好茶,要细品才出滋味。
这样的贾母,使人不禁神往那个书中未写到的贾府如日中天的时代。
如果存在一本《红楼梦》前传,那其中描述的该是何等的神仙人物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