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年,中国的两次农村包围城市

发布时间:2024-09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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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农村包围城市”是中国革命成功的核心战略之一,那么为什么这一策略能够奏效?百年前的中国,城市与农村间究竟存在怎样的矛盾?

1840年的“鸦片战争”后,大清与大英帝国签订《南京条约》,开放上海、广州、福州、厦门、宁波这五座城市,作为中外通商口岸,史称“五口通商”。

这些通商口岸的设立表面上是自由贸易,实际上成为欧洲列强在中国的商品倾销地。

此后,随着欧洲列强的深入侵略,通商口岸城市的名单增加了天津、潮州、登州、温州、汉口、苏州、杭州、重庆等城市,总数达到了104个。

这些城市要么是东部沿海城市,要么是长江水系的重要城市。

它们的分布说明了欧洲列强侵略中国的过程,基本以东部沿海城市为根据地,沿着长江水系逐步向内陆大城市渗透。

当欧洲列强进入通商口岸城市后,因语言不通且不熟悉当地环境,他们必须通过本地的头面人物来实现侵华贸易的中国化。

具体做法就是与这些本地头面人物结盟,协助倾销货物和获取利益,并按比例分配利润。

这些人便是我们所说的买办。

所以在晚清民国的大城市里,存在着两套统治秩序。

一套是传统中国秩序,由士大夫阶层主导,信奉儒家的三纲五常;另一套是欧洲列强带来的秩序,由洋人和买办主导,信奉资本主义、无政府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如果中国革命的重心放在大城市,必然要与这两套统治秩序作斗争。

然而,相对于这两套强大的秩序,不论是国共合作的大革命,还是我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,其力量都非常弱小,斗争成功的希望很渺茫。

于是1920年代出现两个结果——

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放弃了革命目标,与中外两套统治秩序媾和,成立了接替大清和北洋的南京国府;

陈独秀为代表的左派革命者则遭到联合打击,在“四一二政变”中损失惨重。

那么此后怎么办?继续以城市革命为主,是根本没有出路的,只有离开城市下沉到农村,才能稍微避开两个强大的敌人,逐渐积蓄革命力量。

大城市是鱼龙混杂之地,思想争论激烈,留在大城市统一革命队伍的思想较为困难。

但在识字率不高的农村,农民在思想理论方面是一张白纸,可以不受干扰地接受共产主义理论。

这样一来,下沉到农村的中国革命,就有了避开强敌和壮大队伍的优势。

在这方面,教员开辟井冈山革命根据地,成为革命武装力量下沉到农村的先行者,进行了伟大的尝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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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沉到农村后,中国革命能否成功?从经济角度来看,不能说一定成功,但至少有成功的机会。

在晚清民国时期,尽管经历了洋务运动和各省的初步工业化,但中国的经济格局仍然是以农村农业占大部分,城市工业占小部分。

农村的小农经济拥有全中国75%以上的人口,生产的农产品占中国经济总量的65%,农村的小船、牛车、人力车的总运输量也是城市铁路和航船运输量的三倍以上。

而城市人口基本上是官员、商人、军官、文人、工匠等,城市的近现代工商业产生的经济总量只占中国的7%左右。

换句话说,农村是生产者,城市是消费者。

只有把农村和城市结合起来,用农村的生产补充城市的消费,城市才能获得必要的养分。

但问题是,南京国府放弃了农村。

1927年的“四一二政变”意味着蒋介石和南京国府放弃了改造农村的革命目标,1928年6月的财经会议上,南京国府正式决定放弃征收农村的田税,交由各省征收。

其目的是用田税利益换取各省对南京国府的支持。

这样一来,南京国府便放弃了65%的经济总量所产生的赋税,只能以关税、盐税、外国贷款来维持正常运转,其中军费又占了很大一部分。

税基如此小的中央政府,就是一座空中楼阁,根基极不稳定。

各省征收田税不能建设地方吗?理论上可以,但实际上行不通。

因为南京国府不参与田税征收,全国没有统一标准,也没有强有力的监管,各省在征收田税时存在很大的暗箱操作空间。

于是,最基层的官员谎报土地数量、地主富农通过关系逃税、地方官员随意加派苛捐杂税成为常态。

为了获取最大化利益,各省军阀官僚还大量发行没有担保的货币,例如1924年广西发行了50亿没有担保的货币。

国府在名义上统一中国后,各省改以发行债券、种植鸦片、兵痞抢劫等方式敛财。

这些操作导致农村经济生态极大破坏,农民要承担的赋税往往是法律规定的40倍以上。

所以民国的农村,占中国经济总量大半,是欧洲列强和国府无力进入、被军阀官僚地主豪商肆意盘剥、急需进行“拨乱反正”的地方。

如果有一个人、一个组织能完成这项任务,便在事实上取代了南京国府。

这就是“农村包围城市”有成功机会的根本原因。

3

有成功的机会是一回事,能不能成功是另一回事。

一百单八将上了梁山,最终兄弟凋零,而工农红军上了井冈山,却能席卷天下建立新中国。

这里有许多原因,但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——革命的愿景不同。

在《水浒》位面,晁盖在世时,梁山的愿景是“造反、聚义”,这个愿景虽不最革命,但独立自主。

而晁盖死后,宋江做了山寨之主,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,把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改为顺天护国。

忠义指的是大宋,义的是伦理纲常,顺天护国是顺从大宋法统,护卫赵氏传下的江山。

自从宋江更改梁山路线后,梁山的愿景变成了从独立自主的山大王,变成大宋朝的跟班。

既然宋江决心跟随大宋朝,他就不可能改革不合理的制度,也不能团结不满大宋朝的群众,壮大自己力量。

结果,梁山好汉们觉得非常拧巴,大宋朝也不把梁山武装当自己人。

内耗和外力之下,梁山走向消亡。

在现实中,梁山的角色是南京国府,宋江则是蒋介石。

而创建红军的教员在上井冈山前,就明确了革命的愿景。

他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中说:“宗法封建性的土豪劣绅,不法地主阶级,是几千年专制政治的基础,打翻这个封建势力,乃是国民革命的真正目标。”

教员看明白了中国衰落的症结,有了长远的愿景,不会轻易动摇。

下沉到农村并改造农村,才是他要做的事。

上了井冈山后,教员领导红军和地方组织,通过打土豪分田地改变农村生产关系,通过教育农民推动农村变革,通过扩大根据地建立红色政权,通过征收田税和贸易建立健康财政制度。

以上措施实现了推翻封建宗法关系、地主和佃农的生产关系,改造农村。

同时,改造后的农村反过来给红军提供了庞大物资,尤其是粮食。

“反围剿战争”时,蒋介石曾下令前线部队对红军根据地严防死守,不允许物资流通,试图困死红军。

结果,没有红军根据地出口的粮食,江西、福建的十几座城市马上缺粮,缺口大到北方调粮也补不上,不久后,各地用现金、武器、药品等物资向红军根据地买粮食。

可以说,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在政治上对南京国府进行了降维打击,在经济上也掐住了蒋介石的软肋。

红军控制的农村越多,物资越多,逐步对南京国府釜底抽薪,使他们的势力集中在孤零零的几座城市里。

一旦完成量变到质变的转化,我军进入战略反攻阶段,无论是围点打援还是三大战役,都是宏大历史进程的收尾工作。

占中国经济总量65%的农村完成改造后,改造全中国就顺理成章了。

到这个时候,农村包围城市彻底成功了。

4

总的来说,农村包围城市不仅是军事战略,更是政治和经济战略。

这个大战略的核心可以用一句话概括——政治上避实击虚,经济上整合生产者围堵消费者。

在百年未有的大变局中,我国一方面坚持建设高标准农田,确保粮食安全;另一方面鼓励实体企业生产,保证城市生产力,努力建设新时代的“井冈山”。

在国际上,我国始终主张和平,尽力推动与欧洲、亚非拉国家的贸易,即便在台海地区也坚持不打第一枪,这是要建设新时代的“赤白贸易线”。

随着时间推移,“赤白贸易线”作为“井冈山”的触手,将把亚非拉等“世界农村”纳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大旗之下,完成改造农村的任务。

一旦生产力整合起来,围堵的将是那几个消费型“城市”,到那时,“三大战役”也即将打响。

一百年,中国搞了两次农村包围城市,一次彻底改变了中国,一次试图改变世界。

而在这两次农村包围城市中,最关键的是,不能出现如宋江般的人物,不能重蹈梁山的投降主义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