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时间:2024-09-18
一个志得意满的帝王,往往难以抵抗海洋的诱惑。
秦始皇在统一天下后进行了五次巡视,其中有四次踏足了海滨
,往往沿海行走,频繁经过燕、齐之地。
崎岖的大地与浩瀚的海洋交织,使得人们的情感在山海之间的奇观中蓬勃迸发,尤其是在那个自然界被视为神明的古老年代。
因此,燕齐之地滨海区域一直是神仙传说的发源地,盛产鼓吹神仙术的方士。
公元前215年,秦始皇在渤海边(今秦皇岛附近)见到了高耸的“碣石”,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起。
尽管他已经是人间的帝王,建立了不朽的功业,但生命却依旧在慢慢衰老,这使得他难以心甘。
于是,秦始皇在石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功绩,并派遣燕地的方士卢生去寻求长生不老之药。
实际上,秦始皇在辽西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记远不止这些。
《汉书》记载:“(秦)为驰道于天下,东穷燕、齐,南极吴、楚,江湖之上,濒海之观毕至。”作为秦代工程奇迹之一的驰道,在此地沿海而行,向东北延伸。
进入内陆,则是连接燕长城、赵长城和秦长城的防线,拱卫秦帝国的北部。
20世纪,渤海湾也发现了秦行宫的遗址,彰显着秦朝最高统治者的足迹。
求仙的方士、海边的石碑、曲折的驰道、连接的长城以及埋葬的行宫
,那是一个极具开创性却又无比短暂的年代。
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在山东平原津病倒,未能再一次巡视辽西。
然而秦二世随后继承父愿,也循父亲的足迹巡行至碣石。
他对赵高说道:“朕年少,初即位,黔首未集附。
先帝巡行郡县,以示强,威服海内。
今晏然不巡行,即见弱,毋以臣畜天下。”然而,秦二世不知道的是,反叛的火焰很快吞没了这个不体恤民力的王朝。
辽西这片山海之地,被后世称为“辽西走廊”。
“走廊”常用于形容连接不同区域、便于通行的一片狭长地带。
辽西走廊是中国东北方向一条不可忽略的交通要道。
其北端是肥沃的辽河平原,南端是辽阔的华北平原,而燕山像一道天然屏障隔开了两大平原。
宋代诗人苏辙曾描绘道:“燕山如长蛇,千里限夷汉。
首衔西山麓,尾挂东海岸。
中开哆箕毕,末路牵一线。”崇山峻岭几乎与海洋亲密接触,将中原与东北隔开。
北越燕山,老哈河、大凌河、小凌河、青龙河等水系和努鲁尔虎山、松岭山系交错,形成多条天然廊道。
要出入南北,便要依赖山海之间的曲折通道。
燕山以南的华北平原是古代中国人口与财富的集中地。
以中原为基的大一统王朝必须掌控华北平原。
同时,这片富庶的平原也是北方民族南侵中原的目标。
无论是北方民族南侵,还是中原王朝出击东北,辽西走廊是一条便捷通道。
因此,围绕这条走廊的争夺,成为古代中国东北方向政治与军事的焦点。
战国时期,燕国将领秦开在此地大破东胡,使其北退千余里。
燕国设郡县,基本奠定了此地的格局。
秦始皇二十一年,秦军大破燕太子军,取蓟城,并得太子丹首级。
燕王弃辽西而逃。
四年之后,秦始皇派遣王贲通过辽西走廊进击辽东,终结了燕国。
汉初,燕王卢绾造反,周勃率军北上破敌,将辽西、辽东重新纳入郡县制。
频繁的战事与郡县制的反复设立,显示了辽西走廊的险要。
元封元年(公元前110年),辽西的碣石迎来了汉武帝。
他东巡泰山,来到了燕齐之地,海景激起了他的忧思,也想找到蓬莱,延续生命。
燕齐之地的神仙风气再度席卷朝廷,方士聚集在汉武帝身旁。
泰山之游后,汉武帝沿着秦始皇的路巡行至碣石。
他们的目标大致相同:示威、求仙、巡视北边。
在碣石前,两代帝王的心境相通:扫平宇内的豪迈与不得长生的忧愁。
汉武帝对辽西走廊的利用更显突出。
武帝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左地,把乌桓迁至五郡塞外,设置
护乌桓校尉
使乌桓不得与匈奴往来。
这已不再是秦始皇修长城般的全然防御,而是一种包含民族控制的进取策略。
元封二年,汉武帝听闻朝鲜袭辽东,即发起战争,远征军由海陆军分进据,汉武帝“募罪人击朝鲜,使荀彘自陆路进攻,必经辽西走廊。
最后汉朝平定朝鲜,在东北设立了四郡。
从秦始皇到汉武帝,帝国的扩张步伐从未停止。
然而,海洋中潜藏的风险也是无法预料的。
秦皇汉武巡行辽西与中原军队出击东北的路线是与海并行的“
傍海道
”。
虽然地势平坦,但长期被海水淹没未能畅行。
《汉书》记载:“大司空掾王横言:……往者,天尝连雨,东北风,海水溢,西南出,浸数百里,九河之地,已为海所渐矣。”考古学也证实了这一点,渤海湾西岸出土的贝壳堤及其他遗物证明了海岸线的推移。
自西汉中期至东汉末年,海侵现象频发。
建安五年(200年),曹操在官渡之战胜袁绍后,逐个击破青州的袁谭和并州的高干。
袁绍两子袁尚和袁熙逃往东北,依附乌桓。
乌桓趁乱控制辽西、辽东、右北平三郡,袁氏兄弟希望借乌桓复辟。
曹操为统一北方,必须制服乌桓
。
尽管诸将多反对,但郭嘉支持曹操,认为派兵突袭辽西胜算很高。
曹操力排众议,决定北伐。
建安十二年(207年)春,曹操自邺城发兵,遇连绵大雨,军队滞留两个月。
此时,当地人田畴建议走卢龙古道。
曹操派田畴为向导出发,并立木碑伪装退兵。
最终在白狼山大胜乌桓。
归途遇大旱,靠杀马充饥,凿地取水,可知“傍海道”极端凶险。
曹操此役成功收复北方。
隋唐时期卢龙道主要用于中原与东北的交通,“傍海道”地位逐渐上升。
隋唐东征高句丽往往使用此路线,如隋大业八年(612年)东征,几乎是全国总动员,若走河谷山路则难行,必是“傍海道”。
隋炀帝三次东征劳民伤财,高句丽依旧未归中原掌控。
辽西走廊地处农耕、渔猎、游牧文明之间,唐朝在营州设总管府掌控北方异族。
贞观十八年(644年)唐太宗派营州都督张俭先击辽东但因畏战被召回,后来太宗亲征。
唐军拿下辽东但未能保持战线,最后因缺粮草撤军。
虽然太宗失利,但仍在碣石刻石记功。
营州都督率胡兵大放异彩,体现唐朝对东北亚的战略意图。
乾封元年(666年)高句丽内部乱,唐高宗攻入东平壤,东北亚纳入唐朝掌控。
武则天时期进取东北的趋势停滞,通天元年(696年)契丹叛唐,少数民族失控。
安史之乱后,东北边疆入混乱,唐朝防御体系瓦解。
安史之乱后,契丹族辽朝兴起,中原王朝空间结构转换为“南北关系”,王朝定都北京一线,辽西走廊成为王朝存亡关键。
辽朝取得燕云十六州,契丹军队多经古北口古北道穿越燕山。
辽朝发展经济,建立驿站和市场
,古北道由险峻山路变为贸易之路。
金朝则通过傍海道威胁辽朝。
辽天庆七年(1117年)蒺藜山之战,金兵击败辽军,丧失对傍海道控制。
宋朝也参入争夺张觉控制傍海道未能阻止金军,失败身亡。
金初傍海道被确定为驿道,降雨量减少,傍海道成东北与中原间的重要道路。
辽西走廊成为交织胡化与汉化之地。
明代迁都北京,沿长城设九边重镇,在辽西走廊构建防线对抗北方入侵。
明末与满洲在辽西对峙十年,袁崇焕构筑锦州—宁远防线。
在浑河两次击败后金,再次停战,但后金谋略得势。
辽西走廊军事和政治斗争频繁,还在民国和辽沈战役中发挥作用。
随着时光流逝,辽西走廊仍在海风中见证走廊那里的过往,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重要节点。
参考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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