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时间:2024-09-16
在后世看来,
严嵩与张居正分别代表了明朝的权臣与能臣
,但都没得到好下场:一个被剥夺一切,在贫病交加中死去;另一个则是在死后被抄家,家人饱受摧残。
两人虽然泾渭分明,但看似殊途同归。
站在明朝的时代背景下来看,这才是他们的角色:严嵩是标准的奸臣,而张居正才是真正的权臣。
张居正的改革为明朝续命70多年
,是利国利民的大功臣,但他的行使权力程序并不符合明朝的法度。
直白来说,他确实在做事,但按明朝的游戏规则,这些事不该他做;他手上实际掌握的权力,也不是他的岗位应有的。
而严嵩行使权力的程序符合明朝法规,是一个成熟、脑子清醒的皇帝赋予的。
但从结果来看,他干的大多是坏事,这是他品德的问题。
这种程序和结果完全倒挂的现象,是明朝特殊政治下的独有产物,那就是宰相的废除。
汉到唐时期,封建王朝的具体政治制度一直在变化,但基本的框架是既定而稳固的
:皇室与政府、皇权与相权之间分离开来,形成了制衡与补充。
在这种模式下,王朝虽然是皇室的,但维持其运行的政府组织中,宰相才是首脑,并对皇帝负责。
政府组织中的其他人员和机构,比如汉朝的九卿、唐朝的六部,制度上都是宰相的下级。
这有点像现代企业,公司是董事长的,但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,并对董事长负责。
公司会出现某些董事长越过总经理,直接指挥的情况,但这属于个别现象,不符合一般的规则。
一般的运行规则是什么样的呢?以唐朝为例,由于实行群相制,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、门下省的长官侍中自动等同于宰相,其他凡头衔里带“同中书门下三品”字样的也是宰相。
遇上军国大事,宰相们在政事堂商议,形成普遍认可的意见,随后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们撰写诏书,形成几篇不同的稿子,再由中书令或中书侍郎挑选一篇,略加修改后提交给皇帝同意签字,再传送给门下省;门下省审核确认后,加盖“中书门下之印”,其后发给尚书省,由尚书六部中的对应部门执行。
也就是说,重要的政治事务,并不是皇帝独裁,而是宰相们集体商议决定;皇帝的诏书其实是中书省之手,他本人只是签章批准。
未经宰相们盖章确认的诏书,理论上都是违法、不合规的。
当然,也有越过宰相,直接下命令的皇帝,但都要为之付出代价。
女皇武则天越过宰相下达敕令,被刘祎之质疑:“
不经凤台鸾阁何名敕
”(凤台鸾阁即中书门下),即“没有经过中书省起草、门下省审核的文书,能叫诏令吗?”武则天随后将刘祎之赐死在家中,而她的专权、对政治规则的践踏,被后世诟病。
唐中宗李显不经过宰相签章就自行任命官员,但出于心虚,用黑笔而非朱笔批示,装敕令的袋子不敢用标准方式密封,而是改成斜的,由此得名“
斜封墨敕
”,等同于告诉人们这些诏书未经宰相批准。
因此,“斜封官”在当时成了官场笑话,得不到认可。
李隆基掌权后立即撤掉了这种不合规任命的官员。
元明之前,各朝代政治运作基本都按上述流程,宰相可视为“副皇帝”,对上向皇帝负责对下领导百官。
遇上越权的皇帝,他可随时撤职,但不能直接废除宰相职务,或一直越过宰相自己干活。
但朱元璋改变了这一传统规则。
洪武十三年,
朱元璋以胡惟庸为由将其诛杀,随后废除了宰相的岗位
,并命令子孙后代永远不准设立宰相。
在这之前,宋至明初,门下省已废,尚书省只干活,宰相出自中书省。
此时废宰相后,中书省也没了,尚书省不再设尚书令,这六部分别设尚书,直接听从皇帝调遣。
这些尚书都是二品官,在当时是最高“职称”。
即明朝皇帝兼任宰相,皇室、朝廷合而为一,是中国古代政治领域的划时代改变。
但理想丰满,现实骨感。
即使朱元璋、朱棣这样的工作狂,想事无巨细抓政务,也是力有不逮,于是找了一些书生打下手;这些人的办公地点位于内廷的中极、建极、文华、武英四殿及文渊阁、东阁,得名“内阁”。
当时内阁学士只根据皇帝口头吩咐写稿子、整理文件,等同如今的秘书,没有参政、决策权,官阶才五品;所有事务的决策权由皇帝本人掌握,他们起早贪黑、累得半死,历史上勤快程度与其不相伯仲的,只有秦始皇。
但此后,子孙们无朱元璋朱棣精力与体力,乐得当甩手掌柜,把议政、决策权交给内阁学士们。
但是,以下两个特点决定了内阁并不等同于以前的宰相。
第一,整个明朝乃至崇祯帝自缢、明朝灭亡,内阁大学士的官阶都是五品,在朝廷里没有话语权,说白了只是皇帝的顾问,听从皇帝命令、协讨论政事。
但是,中国人历来善于变通,当时最高官员是啥?六部尚书。
因此所有内阁学士由某部尚书兼任。
于是史书中几乎所有明朝内阁成员的头衔都是“某部尚书兼某殿(阁)大学士”。
就是说,即便牛掰如内阁首辅,最高官阶也是六部尚书之一。
从法理上讲,没有指挥六部及其他部门的权力,远不如以前的宰相。
第二,
内阁成员可参政议政,但方式受限
。
对于某一项事务,他们写在一个小纸条上同奏章贴在一起交皇帝;皇帝看过后,可以采取内阁的意见,也可以修改,然后撕掉条子,自己用红笔在奏章上签意见,于是得名朱批、批红。
由此可见,与汉唐不同,明朝敕令出自皇帝之手,即使可能是抄别人的。
后来的皇帝越来越懒、精力体力越来越差,于是把批红工作交给身边太监处理,所谓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了皇帝的代理人。
上述情况注定了明朝没有能够指挥各个朝廷部门的宰相,更难产生像霍光、杨坚那样的权臣,皇权自然更加稳固了。
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,由于皇帝大权独揽、文官权力分散的模式,除了皇帝本人,很难出现能力排众议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官员。
如果皇帝躺平摆烂,容易出现两种情况:
一种宦官专权。
这些掌握了批红权的司礼监宦官,等同于事实上的皇帝。
如果皇帝放手不管,加之这些人本身道德败坏、水平低劣,随之而来的就是阉党乱政、祸国殃民,如王振、刘瑾、魏忠贤。
除了明朝,任何朝代都未出现这种密集而不间断的宦官乱政现象。
第二种,奸臣当道。
既然皇帝兼任宰相职责,下面的朝廷高官理论上就不用为政权负责。
他们若无责任心,不追求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抱负,完全可以混日子、以权谋私。
这一群体的代表,严嵩当仁不让,还有周延儒、马士英等。
以严嵩为例,他陷害同僚、结党营私、贪赃纳贿,可谓祸国殃民;然而他权力来自嘉靖帝的授权,未超出内阁大学士的范围;虽然坏事做绝,说到底是权术厉害,但并没有违背制度。
说他是权臣,其实不准确。
直到张居正的出现,才堪称明朝政治圈的另类。
张居正是什么身份、职务?明穆宗期间,他最高官职是吏部尚书、建极殿大学士的身份出任内阁次辅;十岁的明神宗即位后,他取代高拱担任内阁首辅,官方职务是吏部尚书、中极殿大学士。
按常理,这种身份未突破明朝制度限制,不足以让张居正大权独揽;如果没有绝对权力,中央政权大概率还是推诿扯皮、各不负责,吏治腐败、冗员严重、国库空虚、外有强敌(倭寇、蒙古)......重重危机下的大明王朝搞不好提前步入末日。
为了实现雄心壮志,张居正以非常规手段突破了制度限制:皇帝年幼且是自己的学生,对自己心存尊敬之心;而自己首先要搞定的,就是皇帝的代言人—掌握了批红权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。
因此,依靠皇帝的尊敬与冯保的关系,张居正成了明代权力最大的内阁首辅,他以六科(六部的给事中,负责稽察六部事务)控制六部,再以内阁控制六科,以强力实现了上行下达。
执掌权力期间,他大刀阔斧地进行全面改革,包括整顿吏治、增强边备、整改漕运、清丈土地、裁却冗官、推行一条鞭法,几乎挽狂澜于既倒,以一己之力帮助大明王朝续命七十年。
对于张居正的功绩,有人称赞“
除却伊、周只此人
”。
从结果来看,这无疑是最至高的赞誉;但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,这却恰好是张居正的罪状。
伊、周指伊尹、周公,都是帝王的辅政大臣,比宰相还要宰相。
但明朝没有宰相,九卿(六部、督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院)上面的直接领导是皇帝,内阁只是皇帝的顾问。
而张居正要求各部门汇报工作时提供两份,一份给六科给事中,一份给内阁,等同于所有事务都由他总揽,一个部门的尚书、皇帝的顾问,凭啥提这种要求?
因此,在张居正掌权期间,对他的攻击从未间断,但面对这些指责,他百口难辩。
谁让他确实违背了明面上的制度?这也是他死后被抄家的主要原因。
从结果来看,证明了张居正高尚的初衷;放在整个古代史上,他无愧为杰出的政治家、伟大的改革家。
在汉、唐等朝代,他值得百官赞扬、万民歌颂,是当之无愧的名相;然而在明朝,他却被视为“僭越”的权臣,即使他的目的是好的。
以张居正的聪明才智,他或许早就预测到了自己的身后事,也许支撑他的,只是一份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决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