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时间:2024-09-16
天宝元年(公元742年),李白在长安见到了贺知章。
那时他只是个奉诏入京的小翰林,贺知章则已贵为太子的座上宾,两人在年龄、地位和阅历上相差甚远。
商贾家庭出身的李白无缘通过科举进入仕途,因此采用了当时通行的方法——干谒。
也就是先写自荐信,再把自己的作品整理成文集,送给一些有权势的人士,以期能够得到赏识。
在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里,李白敲响了贺知章的门。
当时83岁的贺知章已是须发皆白,然而十分谦和,对李白的诗名也早有耳闻。
稍作寒暄后,贺知章便问起李白是否有诗文可供欣赏,李白赶忙呈上自己的作品集。
贺知章简单翻看了几眼,夸赞李白字写得漂亮,然后就专心阅读起来。
不久,贺知章大赞:“真乃谪仙人也!”李白受了称赞,心下大喜,但见贺知章看得入神,便静候在旁。
纸页翻动,贺知章的目光停在一首诗上,久久未语,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:“此诗可以泣鬼神矣!”
据说,杜甫后来对李白的评价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便源于此。
各位可以猜一下,贺知章所指的是哪首诗吗?大部分人可能会和小白一样,想到《蜀道难》、《将进酒》等李白的经典之作。
然而,这是一首极为冷门的诗,冷门到许多人从未听过,它就是《相和歌辞·乌栖曲》。
姑苏台上乌栖时,吴王宫里醉西施。
吴歌楚舞欢未毕,青山欲衔半边日。
银箭金壶漏水多,起看秋月坠江波。
东方渐高奈乐何!
《乌栖曲》本为乐府《清商曲辞·西曲歌》旧题,形式上为七言四句,两句换韵,李白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创新。
诗仙依旧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诗仙。
这首《乌栖曲》为何会被贺知章称为“泣鬼神”?我们只能从诗本身去探寻些许线索。
它讲述的是吴王夫差战胜越国后,不顾民生,沉迷享乐,被西施所迷,最终亡国的故事。
按理说,这样的典故已是陈词滥调,但我们来看看这首诗有何独到之处。
金雕玉砌的宫殿中,歌舞升平,绝色美人依偎在君王怀中,三分醉意七分放纵。
本应是热闹、明亮的场景,但视线掠过这看似美好的梦境,却看到姑苏台上群鸦阴森的影子。
它们黑压压地聚集在暮色中,嘶哑鸣叫,而被围在丝竹乐声中的人们,根本无从察觉。
温暖灯光洒在舞姬身上,殊不知青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,夜色即将吞噬一切。
在昏林暮鸦的包围中,这场狂欢显得格格不入。
时间如流水般流过,从黄昏到夜深,直至黎明,但浑噩度日的君王却未曾察觉。
吴宫仿佛一座紧攥唯一光亮的孤岛,站在明亮处的人看不见黑暗中的一切,而洪水正朝四面八方涌来。
被洪水淹没的,是低处的、无法求救的百姓们。
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——吴王夫差,终将为此付出代价。
象征凶兆的乌鸦,被遮住的太阳,阴森的青山,冰冷的江水……一场盛宴在李白的笔下,充满了诡异死寂的气息。
尾句更是将嘲讽推至高潮:
天将大白,吴王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。
如果单论写作手法,这首诗或许还当不起贺知章的高度评价,他之所以称此诗“泣鬼神”,是因为他明白李白真正要表达的意图。
李白身处开元盛世,那是历史上被誉为开放、强大、繁华的时代,但他却看到了盛世背后的阴影。
他看到逐渐由明变暗的唐玄宗,正在经历和吴王夫差相似的变化,看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夜色正在吞噬一切。
年轻气盛的李白满怀抱负,敢想、敢说、敢写,毕竟无官一身轻。
但贺知章不同,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,早已学会谨言慎行。
因此,他读懂了李白的意思,却不作过多评价,只留下“泣鬼神”三字。
人们不愿看到盛世落幕,但也少有人有勇气站出来戳醒上位者的美梦。
这首诗读来含蓄深婉,不似他其他作品般浪漫雄浑,但所有表达的内容却恰到好处。
少一分则晦涩,多一分则过剩。
李白这首最不像他平常风格的诗,恰恰也是他最具政治远见的一首。
盛极必衰,因繁华会蒙蔽人的双眼,唯有经得住诱惑,才能守得住江山。
千百年来,历史皆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