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上有没有一听就让人落泪的话？明朝遗民徐枋的遭遇令人唏嘘

甲戌年九月二十日巳刻，秦余山人俟斋遗属，付寡媳华氏，临危之笔。

这是清初明末遗民徐枋的绝笔。

文中的甲戌年是指清康熙三十三年，即公元1694年。
这个时间点距离1644年崇祯帝自缢已过去50年，距离1662年永历帝被杀已经32年，距离1683年最后一个奉明朝正朔的政权明郑灭亡已有11年。

文中的俟斋、秦余山人是徐枋的号，也就是中国古代人在名、字之外的自称。

写下绝笔时，徐枋已73岁。
他的家族早已凋零，只剩儿媳华氏和四岁的孙子徐夏官相伴。
徐枋去世后，华氏和徐夏官也相继去世，徐枋的直系血脉因此而断绝。

国变

徐枋出生于明朝的官僚世家，徐氏家族自六世祖始代代为官。
徐枋之父徐汧为进士出身，历任庶吉士、右春坊右庶子，这在当时是进入内阁的资历。
南明建立后，徐汧被任命为詹事府少詹事和翰林院侍读学士。

由于优越的家庭环境，徐枋自幼结识江南士人名流，其中多为复社名流，如郑敷教、陈子龙、朱集璜、杨廷枢等人，他们既是徐汧的朋友，也是徐枋的长辈和老师。
江南的学术环境使得徐枋成长迅速，1642年，21岁的徐枋在乡试中中举，前途一片光明。

然而，明王朝此时已经陷入危机。
北方的天灾人祸使大量农民起义。
1642年，李自成已发展壮大，而关外的满清对中原虎视眈眈。
1644年，李自成攻入北京，崇祯帝自缢。
清军随后在吴三桂的邀請下入关，击败李自成占领北京。
同年，南京弘光政权成立。
1645年清军南下，攻占弘光政权首府南京，随后苏州、常州相继陷落。

对明朝高级官员徐汧而言，这无疑是双重打击。
1644年崇祯自缢，许多节义自励的官员上演自杀殉国诀别。
徐汧并未自杀，而是加入弘光政权，希望国家中兴。
但1645年弘光政权覆灭，他目睹国家灭亡、国破家亡，选择在苏州虎丘新塘桥投水自尽以表忠节。

范石夫《朋旧尺牍跋》记载了徐汧自杀时的情形 ，这是一名儒生为信仰和国家献身：

勿斋太史当先帝之变，已义不欲生，避迹虎丘之长荡。
一泓秋水，朝夕徘徊。
乙酉六月十二日，有剃发之令，默无一言。
是晚月明如昼，以酒犒诸从，躬倚船舷，对月独坐，突跃入水中，人不及救。

当时很多官员举家自杀，但徐汧没有这样做，或许是因为怜悯24岁仍在病中的儿子徐枋。
惊闻噩耗，徐枋一度想追随父亲自尽，但徐汧遗命：

“吾固不可以不死，若即长为农夫以没世，亦可无憾。”

这道遗命说了三点：徐汧自杀是自己的选择，但要求儿子徐枋活下去，并以农夫身份度过余生。

很多人不理解，认为做农民挺好。
然而，未明晰徐汧的真实意图。
徐枋已是举人，徐氏家族在江南为士族家庭，是清朝统治者拉拢的对象。
清初缺乏人才，清廷甚至强行扣押隐逸明朝士人为官。
徐枋本可为清廷效力、拉拢江南士人。
徐汧不希望儿子为满清效力，于是要求徐枋做农夫，避开清廷。

但对徐枋来说，这是另一种苦难。
科举士人家族不从事农业，士人国家的知识分子，以当官为事业 ，靠俸禄生存。
徐枋前半生通过读书考科举，他不会种田，这意味着他余生将贫寒困苦，但这是他近50年的追随目标。

父辈抗清的失败

徐汧去世前不久，满清下达剃发令，即将头发剃成金钱鼠尾辫。
剃发在现代虽平常，但古代却事关重大。

汉族习俗解释满清统治者的蛮横是其中一个原因。
更深的原因是发达文明的汉人虽军事败于满清，却自认为优等民族，视顺治皇帝和多尔衮为野人部落。
满清统治者明白汉人心理，推行剃发令，让金钱鼠尾辫象征征服者，消除汉人自尊。
汉人看到自己头发即知是亡国奴，这种象征性羞辱激起反抗，江阴八十一天、嘉定三屠由此而生。

徐枋的长辈们在反清起义中相继去世：

• 与徐枋父亲徐汧相交的杨廷枢，也是同乡长辈。
  1645年起参与反清斗争，被人泄密后继续斗争，后在松江府抗清失败被清军杀害。

• 忘年交陈子龙在弘光政权灭亡后组织义军，坚持不剃发。
  1647年参与吴胜兆起义，被清军捕获押送南京途中跳水自杀，清军凌迟其首弃尸水中。
  门生王沄、轿夫吴酉等找到遗体安葬。

• 授业恩师朱集璜昆山县抗清守城失败，投水自尽。《明季南略》记载被清军杀害。

徐枋也遭剃发羞辱。
父亲去世四个月后，徐枋在松陵被捕，拒跪堂上，被清军剪去头发。
对士人徐枋而言，这是极大耻辱，许多士人因此自杀，但徐枋选择活下去，牢记父亲遗命：活着。

父辈的抗清精神激励徐枋，他投身抗清斗争，参与明朝遗民联动，试图秘密举行抗清行动，不时搬家，因生活原因和反清复明的秘密联络。

• 1646年至1648年，徐枋在父亲徐汧墓前结庐，取名“居易堂”。

• 1659年前往积翠山寺。

• 1660年前往邓尉山。

• 1661年来到梁溪常泰山。

• 1662年，灵岩寺住持弘储助其定居天平山上沙村。

弘储和尚支持反清复明行动，徐枋作为“布衣弟子”四处联络明朝遗民，当时有大量抗清的明朝遗民举行集会。
徐枋还与姐夫吴祖锡保持紧密联系，后者效力于永历和鲁监国，又在郑成功和张煌言手下工作。
徐枋与吴祖锡联络显然与反清复明有关。
然而，随着清朝统治愈加巩固，反清复明活动逐渐消散，成为遗民成为徐枋的选择。

活着的痛苦

作为遗民，徐枋的困境主要来自生活贫苦。
徐氏家族本有六顷家族共有的土地，可徐枋一家仅能获些田租。
1661年康熙帝为遏制江南反抗情绪，下令江南田赋补交十年逃税，引发奏销、哭庙等案。
徐枋因主事人身份选择逃亡，失去所有生活来源。

明朝遗民纷纷发展谋生手段，黄宗羲办书院教书，巢鸣盛制作小盒子出售。
徐枋不会种田，靠卖画维持温饱。
他并不签名，因为他只在迫不得已时才卖画。

江南名声重，许多人仰慕徐枋节气众筹买画，也有富人希望买徐枋签名字画显摆身份，徐枋靠卖画维持温饱实则容易。
但他未选择做画家，仅在最困难时才卖画维持生计，始终遵守遗命活下去。
生活贫困导致徐枋家人相继去世，四个儿子因营养不良、长年挨饿导致身体损伤早逝。
唯一的女儿3岁时因缺保暖衣物染寒疾而亡。

去世

康熙三十三年（公元1694年），徐枋写下绝笔后去世，家中唯有儿媳华氏和孙子徐夏官存活。
好友杨震百及外出未归弟子潘耒成为托孤者。
因家族关系，徐氏家族拒绝徐枋入祖宗墓地。
华氏拒江苏巡抚宋荦捐款，打算卖草堂埋葬，潘耒阻止并筹葬费。
周茂藻为徐枋募捐，大家都很穷，最终徐枋好友遗民戴易卖字筹款40多金，潘耒筹70多金买地安葬徐枋，戴易再度卖字筹30多金种植松柏，徐枋葬礼得以成。

徐枋绝笔令人感慨万千，是中国历史上气节象征。
明末清初历史舞台上，诸如洪承畴、吴三桂等为满清效力谋取荣华富贵。
但有士人为民族精神抗争如徐枋，他们以自身经历诠释了何为操守。

作为明朝“孤臣孽子”，反对“民族融合”的士人，徐枋一生似乎无所得，历史唯余操守、气节和名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