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美食里的“鲜”,到底是什么味道?

发布时间:2024-09-18

谈鲜

01

“鲜”!“好鲜”!

这是我们在品尝食物时常用的形容词,不论年纪性别,也不论身份地位,都会用这个词。
老饕们(用俗话说,就是“馋嘴”)吃到一道好菜时,会自然地啧啧有声,眼角带笑,赞叹道:“这真鲜!”或是“鲜得很!”于是请客的主人觉得自己尽到了待客之道,做菜的厨师或主妇也会觉得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认可,大家都心满意足。

可是,究竟何谓“鲜”呢?这不同于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这些可以明确描述的味道,似乎是五味之外的第六味。
然而根据常识,却不能简单这样定义。

醋是酸的,但镇江醋最有名(特别是老恒顺酱园制的),因为大家都说它最鲜。
荔枝是甜的,但人们称赞它鲜;赞美其他佳果时,也常用“鲜”字。
腌鲞是咸的,但人们称道其鲜而非咸,还说白鲞比黄鲞更鲜。
辣味强烈,似乎与鲜有矛盾,但湖南、四川人喜欢的辣味菜肴中,却能分辨出不同的鲜味。
甚至豆瓣辣酱、芝麻辣酱等调料在全国广受欢迎,因其能增鲜。
唯一没有被称为鲜的是苦味,但即使是苦味中的苦瓜,入口虽苦,咽下不久便回甘,同样会感到鲜。
四川的苦笋(唐代已有记载),味虽苦,味道却很鲜。
甚至平常的菱角菜,味道微苦,但简单水煮也能让你体会到别具一格的鲜味。

总之,“鲜”不能单独成为第六味,它与五味有紧密联系,却又超越五味,让我们的舌头产生一种独特的感觉。
生理学上分析,舌头、上颚和咽喉都有叫“味蕾”的特殊细胞,味蕾顶端开着小孔,叫“味孔”。
当溶解的食物进入味孔时,味蕾便会受到刺激而产生味觉。
因此可以说,鲜味或许是最能强烈刺激味蕾的味道。

02

我们中国人应该从文字学、音韵学中寻找“鲜”的来源。

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解释“鲜”是一种鱼名,产自“貉国”,是个形声字“从鱼葬省声”。
可惜我们现在无法确定这种鱼和貉国的确切位置,难以具体说明问题。
清代学者王筠在《说文释例》中有更为清晰的解释,他说“鲜似会意字也,鱼羊为鲜,合南北所嗜而兼备之矣”。
他的解释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:南方人喜食鱼,北方人喜食羊,这两者结合便是“鲜”,它是一种复合的味道。
过去北京广和居有一种名菜,叫“潘鱼”,据说是晚清潘祖荫发明的,用羊汤汆鱼片,就体现了“鱼羊为鲜”的原理。
我认识的一位食客也根据该原理,用活鲫鱼烧好奶汤,放入火锅,再从东来顺买来切好的羊肉薄片涮着吃,比一般涮羊肉更鲜美。
大家也可以试试。

“鲜”和“羴”,从字音字义来看,是关系密切的。“羴”是“膻”字的古字,《说文》解作“羊臭也”,即羊膻气。
今音读shan,但古音与“鲜”同读xian。“鱼羊为鲜”实际上是鱼腥和羊膻的结合。

“鲜”字还有两个关键的古义:梁代顾野王《玉篇》认为“鲜生也”;《尚书》孔安国的传注中说“鸟兽新杀日鲜”。
按照音韵训诂学原理,发音相同的字其意义相关联。
新鲜同属希母(x),腥、膻照古音读,亦属希母,实际上同一语根出。

徐州名菜羊方藏鱼

如此引经据典,略显迂腐,但总结起来,“鲜”主要由两方面决定:原料需新鲜,烹调要求考究。
食材越新鲜,其本味保留越多。
而只有从这样的本味中,才能尝出“鲜”的层次。
吃蔬菜最佳的是刚从园圃里采摘的,吃鱼肉最佳的是刚活杀的。
在“五七干校”里,我们自己开荒种菜,每天现摘现吃,那青菜、萝卜都比菜场买的鲜美得多。
过去有的大庙以素菜著名,因为庙里有菜园,为讨好施主,采摘最新鲜的蔬菜供奉,有时甚至采摘尚为幼芽的菜,正月下旬便能吃到大如米粒的苋菜叶,称为“米苋”,这种做法虽然奢侈,但非常可口。
这也证实了俗话所说的“鲜嫩”的道理,鲜与嫩是不可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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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鲜嫩”来看,乡下人比城里人,尤其是大城市里的人“口福”更好,这因为蔬菜没有经过长途运输和层层分销。

曾有一次乘坐帆船经过高邮湖,船家捉了几条活鱼,用湖水汆汤,简直让我终生难忘这种“湖水煮湖鱼”的味道。
过去北京饭庄做鱼,有厨师当面捧上活鱼掼杀的规矩,而广东的“三蛇大会”,厨师也要求顾客先验菜再杀,以示食材新鲜。
不久前我国名厨在德国表演烹调艺术,特别要求找来活鸡,竟引起记者的惊奇报道(见《参考消息》),这让我们不禁笑他们不懂“鲜”的精髓。

科学和艺术是两回事。
科学上,冷藏可以杀菌,大量储存食物,这是件好事;但从几代人积累的烹调艺术角度看,一旦鸡、鸭、鱼、肉等食材经冰冻,其鲜味就会减弱,冷藏越久,食材越无味。
现在大城市里逐渐普遍供应冻肉冻鱼,导致家庭主妇、菜馆厨师逐步依赖味精来调味。

味精确实能提鲜,据说对人体有益。
从各地印行的菜谱来看,老师傅们对于味精的用量、使用时机积累了丰富经验。
但味精无回味,其味淡薄,且纯用味精会导致百菜一味,不如保留食材本味。
鸡汁鲜味浓郁,腥膻气较少,堪称鲜味之帅。
火腿、虾子也是鲜味的大将。
素食中的“三霸”分别是蘑菇(包含各种菌类)、笋和黄豆芽。
我国的菇类种类繁多,并可晒干长期保存;笋也可盐腌,泡开后仍旧鲜美。
黄豆芽是我国劳动人民的发明,不如绿豆芽细,但可煮出鲜汤,作为素食中的鸡汁。
我曾笑问和尚:“这样鲜,是不是用虾子口袋?”和尚带我到厨房看,发现了一大锅黄豆芽汤,其中还有笋根和香菇梗蒂,这才解除了我对和尚吃荤的疑问。

南京传统名小吃鸡汁回卤干,就是以黄豆芽吊汤煮油豆腐果

还有一件有趣的事,过去四川名菜馆“姑姑筵”主人黄某曾在清朝光禄寺做小官,自号“御厨”。
他常在豪华菜肴中,插入一盆水煮黄豆芽,吃客们都赞不绝口。
他确实懂得把握富贵人的心理,吃腻了山珍海味,尝尝清淡新鲜的菜肴,自然会有特别感受。
这说明,鲜味的产生不仅需要原料新鲜,烹调方法新颖,还需要菜品的搭配新鲜多样。
变化是艺术的原则,烹调亦如此。
若天天吃鸡,舌头的味蕾受过度刺激也会麻木,最终觉得鸡味不鲜。

04

鲜味是综合性的,烹调艺术的核心在于搭配得宜。

全国名厨名菜虽然因地区不同而风味各异,但归结起来,中国菜比西餐鲜美的主要原因可总结为以下四点:

(1)荤素搭配。 林语堂曾说,西方人不知道将肉与蔬菜同煮,使肉吸菜味,菜吸肉味。
我不多说,大家可以把萝卜烧肉和白烧肉旁边放几片生萝卜比比看哪个更好吃。
鲫鱼汤放萝卜丝的吃法,老饕们常会先吃萝卜,因为吸收了鱼的全部鲜味。

(2)作料搭配得当。 烧、煮、煎、炒等一般烹调方式是让作料和原料同时进锅,使得鱼肉蔬菜能吸透作料的味,更加鲜美。
凉拌和油炸则是将作料外加,但作料本身也必须搭配妥当,如糖醋椒盐等。
作料也必须地道,酱油得真正从豆酱中抽取,盐水加酱色冒充的不行。
各地著名的酱油、醋和其他作料,它们的独特鲜味是当地厨师多年钻研的成果,理应尊重。

(3)鲜陈搭配,也就是干湿搭配。 江南普通农民会用咸肉煮笋和霉干菜烧肉,称为“腌笃鲜”,其原理与富贵人家吃火腿炖冬瓜、冬菇蒸鸡一样,都是用咸货、干货与新鲜材料搭配。
包括鸡汁烧鱼翅也是同理。

(4)火候刀功讲究。 火分文(小火)武(猛火),依据材料不同而施用。
鱼肉要先武后文,即烧开后小火慢炖,这样才能酥烂且保持汤汁鲜味。
纯用武火容易烧干汤汁,甚至烧焦,鲜味难出。
纯用文火倒是可以,如烧鸡汤用砂锅密封,炭火上焖一夜,又烂又鲜。
武火用于炒、爆、煎、炸。
清蒸也是用烈火滚水,一气呵成。
掌握火候,文火简单,但武火需观察火色、控制油量,决定食材下锅顺序,靠的是厨师的经验和技艺。
刀功也很重要,切片要薄如纸,切丝要细如发,这样易吸收作料,保持鲜嫩,也便于咀嚼。

正因为上面四点讲究,我国各种菜肴才能做到浓而不腻,嫩而不生,始终鲜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