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大古画，一览金代山水

元好问十六岁时，从自家乡陵川前往并州赴试途中，他见到猎人射雁，一只被射下，另一只却投地自尽，触动了他的心灵，于是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句：

问世间情为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。

十六岁的元好问，面对眼前的雁的生死，竟能升华出如此富有哲理的生命体悟，实属难得。
这也反映了他所经历的那个时代，绝非一个平凡的历史片段。
金代，由渔猎为生的女真族所建立的王朝，在蒙古和南宋对峙中存续了119年，最终被宋蒙合谋灭亡，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。

12世纪的金代疆域

即便如此，像元好问的诗文一样，金代仍以其独特的方式，在典志之外留下了它的痕迹，例如绘画。
作为继承了北宋地理与文化遗产的王朝，金代在汉化的过程中，把北宋的关仝、李成、郭熙的画风延续下来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绘画风格，成为北宋山水在北方的正统一脉。

「北宋余韵」

金代最著名的文人有元好问、王庭筠和赵秉文。

公元1190年，元好问出生在金章宗完颜璟统治时期。
这位帝王尊崇儒学，致力于文治，并模仿宋徽宗的书体，留下了“明昌七玺”等。
受到皇帝的推崇，金代书画风气盛行起来。
元好问唯一存世的书迹，即遗留在米芾《虹县诗帖》的尾纸上，展现了他杰出的书法素养。

由此可见，金人深受北宋文坛的影响，他们不仅向往北宋，更是不断尝试实践，把北宋文坛的遗风传承下来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金代名作《赤壁图》，即以苏轼《赤壁赋》为母题，描绘了苏轼与友人泛舟赤壁的场景。
画中苏轼与友人对坐舟中，高山巍峨、江涛翻涌，水流滔滔而去，奔向遥远的天际。

《赤壁图》没有名款，但根据前隔水题签，它原被误认为宋人朱锐的画作，直到近代学者朱家骅先生在元好问的文集中发掘出《题赵秉文赤壁词后》一文，才据此判定为武元直的作品。

赵秉文是元好问的伯乐，金代名声斐然。
他在书法上的造诣也卓越无比，另一位金代画师赵霖的《昭陵六骏图》后也留有他的题跋，这些书法不禁让人联想到米芾的风格。

事实上，赵秉文的书风正是取法于王庭筠。
王庭筠的书法传承米芾，而且绘画也习自苏轼、米芾的“墨戏”传统，同样具有清高的性格。
他留下的《幽竹枯槎图》正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他的画意。

画中，王庭筠以飞白技巧表现出古木枯槎的主干，用浓淡不一的墨点勾勒缠绕的藤蔓，修竹长而劲挺，旁枝与竹叶传承文同的画格，接续到了元代顾安、柯九思的墨竹风格。

《幽竹枯槎图》只从文人画的角度才能理解其内涵，也使它成为北宋与元代文人画之间的连接。

「风雪与杉松」

金代最典型的画风，体现在王庭筠题跋的李山画作《风雪杉松图》中。

苍松耸峙，雪峰遥立，墨气弥漫中，一条溪水自山涧奔流而出。
竹丛被积雪压弯，河流穿过山谷，庭院隐现于林中。

如果没有署名“平阳李山制”，这幅画很可能成为画史悬案。
它的染墨与构图风格明显传承了北宋李成的传统，山形、皴法又联想到郭熙与王诜。
山水杂糅书法的觉醒，苇丛、雪竹则对应南宋绘画风格。

与宋初自然主义的消退，李山笔下的小人物虽微小，却与自然环境趋向平等。
不再是自然中的细小人物，而是风雪萧瑟中人与自然的平衡。

与南宋的山水相比，金代山水更加萧索。
这在李山的《风雨山水图》中表现尤为明显。

画中风雨斜飞，旅人与仆从走过野桥，前往岸上的屋舍，寒景中透着一股荒寒与萧瑟。

《风雨山水图》构景笔法展现了12世纪南宋与金代山水的共性。
另一幅《松杉行旅图》同样描绘出北方特性的山水，行旅在荒山野岭中显得孤独而萧索。

画中行旅在荒凉的山水中行进，曲折的路途仿佛无尽，营造出低沉的氛围。

山河虽然险峻，却已如人物的背景，风雪、松林不再是画面的主角，而成了烘托人物孤独情绪的一部分。

这与南宋的《江山小景图》相比，李山的《松杉行旅图》不仅展示了自然的险峻，还表达了画家的内心孤独。

金代的疆域横跨大兴安岭到北宋旧都汴京，齐鲁的平原、三晋的群山、河洛的丘壑，共同孕育了金代山水的北方特征。
金代崇尚北宋文化，试图继承北宋遗产，这使它们拥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。

通过了解金代山水，可以更深入了解那个时代。
许多画作因为与南宋格格不入而被转归金人名下，如《聘金图》；

它描绘了金人与宋使庭院交涉的场景，显然不符合南宋的立场与风格。

这幅画不仅空间广阔，展示出如《风雪杉松图》般的北宋气质。

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《江山行旅图》同样为金代珍品，画面以北宋风格展现了金代的艺术。

《江山行旅图》情感与技法交融，展示出北宋家庭文化的延续。

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《岷山晴雪图》，南宋罕见的全景式构图与北宋郭熙的笔法巧妙结合，展现出金代对北宋遗风的延续。

元代画家承接了这段传统，继续发展李成、郭熙的画风，跨越时间的鸿沟，创造出“元四家”的艺术巅峰。

「余声」

1233年，金朝都城汴京陷落，次年金朝灭亡，元好问成长中的金文化遭遇摧毁。

在那个血腥的年代，文人们依然怀有重新振兴金文化的希望，元好问隐居后整理金代诗词，完成《中州集》。

商琦作为金代遗民的后裔，也以《春山图》表达了此愿。

然而，历史却选择了另一条路，随着元代画家的崛起，金代山水与金文化逐渐沉入历史的长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