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伟,中国最被低估影帝

发布时间:2024-09-18

01

漫长的季节

“往前看,别回头啊。”

在《漫长的季节》结尾,王响对着火车追逐自己的年轻时光,呼喊出这句话,而他站在那里,望着逐渐远去的列车,背景的音乐缓缓响起,姜育恒的《再回首》唱出了他心中无法言喻的悲伤。

这一幕让数十万观众泪流满面。

剧中的人物已然放下了曾经的牵绊,在飘雪的冬季重新振作生活,而观众却依然沉浸在剧情中,反复回想着他们的命运。

剧集收官后热搜上的评价仅有两个字: 封神

整部剧的评分从最初的9.0直线上升至9.5,打破了近五年国产剧的最高评分记录。

有评论指出,这部剧的成功在于其以悬疑的外壳掩盖了那一代人小人物的命运,不是故事本身,而是承载着故事的每一个人。

整部剧围绕着“王响”的一生进行叙述。

他是一个笑中带泪的悲剧小人物,经历了一场从辉煌到萧条的巨大落差。

1997年的王响生活得潇洒自信,目光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
他自认为出身于“名门望族”,因为父亲在厂里的贡献,给予了他强烈的归属感。

他常常引用的一句话是:“哪儿黄了,就算桦林黄了,我们桦钢黄不了。”总是高高在上,批评周围人的不堪。

他用主人公的视角质问退休老员工:“垃圾箱翻成垃圾堆了,难道能翻出大彩电吗?桦钢是我家的,卫生靠大家,作为老职工,这点觉悟都没有?”

对于家人,王响也不忘表现优越感。

他面对妻子,直言:“懒得油条,拿个盘子装。”

看到儿子写诗,他很不屑,甚至开口纠正:“诗要合辙押韵,第一句要打个响指,第二句才是要‘嗒嘀嗒嘀嗒’。”

即使儿子感到厌烦,他仍旧不遗余力地灌输着父亲的教诲,直言只有在厂子工作才算正经。

面对厂长的权势,他也维持着一种清高的姿态,主张虽然级别上不如厂长,但身份却更为尊贵。

在面对厂长的腐败和职工的失落时,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,不同流合污。

但到了1998年下岗潮,过去的骄傲和优越尽数被现实无情碾碎。

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下岗名单,曾经的劳模身份也无济于事。

王响开始感到恐慌,他企图通过参与刑事案件的侦查来证明自己的能力,却未意识到时代正在转变。

他固执地认为工厂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,然而命运的多米诺骨牌,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。

即使工作没能保住,儿子的意外死亡也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。

当他面对儿子尸体的时候,曾经严厉的父亲转变为低声的恳求,只剩绝望的悲鸣:“阳儿”。

回到家看着妻子,往日的强势与傲慢此时变成微弱的恳求:“儿子像摆这行不行。”

不久后,妻子选择了自杀,王响无助地呼喊着“救命”,更像是在向这个冷漠的时代呼喊。

他低下头来,但这个时代的铁蹄并未停歇,只给他留下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在一天之内,他失去了妻子和儿子,户口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如此苦楚的角色,他却在后来的日子中笑着面对。

然而微笑之下,却愈发显得他如此可怜。

有一幕,王响为儿子准备了一桌饭菜,他梦见儿子归来,与他分享美好时光。

尽管内心早已破碎,王响仿佛掩藏伤痛,面带微笑,耐心为儿子介绍着桌上的美食。

在该哭泣的地方,他却微笑着,这种强忍痛苦的若无其事,似乎在告诉自己,真的和儿子在对话。

面对爱的人,他还是笑着告别,最后的一句“祝福,勿忘我”是对巧云的告别。

因为儿子王阳的去世,他被困在过去,却不愿让爱的人也被束缚。

在得知儿子死亡真相后,他并没有如释重负般痛哭,唯一表现的仅是淡然的微笑。

可以说他终于为儿子找到了交代,也终于能够向前迈进。

王响个人的悲剧与时代的变迁紧密相连,他所承受的苦难由范伟精湛的演技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从喜悦到愁苦,从骄傲到失落,范伟在其中融入了他的人生体验,向观众传达出一个温暖的悲剧。

很多观众泪洒其中:“过去看到范伟总让人发笑,而现在却让人感伤。”

甚至在郑州、上海、武汉、泰安等城市的出租车师傅们,纷纷在车内拉起横幅为剧中的王响加油。

● 郑州出租车拉起横幅为剧中的王响加油

范伟演技获得认可并非第一次。

早在2004年,完成《看车人的七月》后,他的身份就不再是“卖拐”的范伟,而是“影帝”范伟。

只是太多人仍然将他的印象停留在20年前的角色,记忆中仍是那个“脸大脖粗,不是大款就是伙夫”的范伟,以及《马大帅》中的彪哥、《刘老根》里的药匣子,并未意识到范伟早已脱离了喜剧人的身份。

他“影帝”的一面被忽略已久,是时候被再次看到。

02

从小品演员到影帝

2005年,43岁的范伟做出了艰难的决定,选择离开相声和小品。

他曾在一次访谈中坦言:“压力太大,容不得半点失误。”2005年演出时口误,把“非常6+1”说成了“非常6+7”,让他意识到自己已到达极限,从此再也没能上台。

再者, 他的性格内向,而相声需要外放 ,站在台上时他只能做自己,难以调整。

多少次演出,他依旧会因紧张而卡壳,虽已积累了丰富经验,依然难以摆脱这种束缚。

而当他转向影视,进入角色后,便是范德彪、药匣子、王抗美中任意一个角色,这样的转换反而让他感到自在许多,信心倍增。

但想要彻底撕掉“喜剧人”的标签并不简单,他曾演绎的喜剧角色太过经典,观众看到他时自然想起欢笑,而这也成了导演选角时最大的顾虑。

2004年,范伟找到了《看车人的七月》的导演,想争取杜红军这个角色,但却只听到对方敷衍的回应:“回头聊聊。”

他意识到导演认为他身上的喜剧气质太浓,不是最佳选择。

这种不被看好,范伟早已习以为常:年幼时尝试多样艺术,都被否定。

从来就不是天赋型选手,只有努力。

2006年,范伟接下了第一个文艺片《芳香之旅》,为了饰演公交司机老崔,他在开拍前写下了大量人物笔记。

为了能与角色契合,他选择禁食三个月以求变得更加贴近老崔的形象。

角色变为植物人时,他不惜前往医院观察,获取灵感。

拍摄时,他在一幕中加入了细节:当春芬围坐在老崔床边悲喜交加时,老崔流下了一滴眼泪。

为了使小人物生动, 范伟每日投入无暇琢磨细节

2003年在拍《手机》时,他饰演一位河南农民,需说河南口音。

为此,他专程前往郑州,邀请专业老师反复练习,让自己的发音尽量贴合。

相貌上,范伟留心观察当地农民,学习着那种身着跨栏背心、叼着烟卷的行走姿态,积累下细腻的人物特征并应用于造型中。

2008年,范伟在《耳朵大有福》中将角色背景设定在20世纪50年代,体现角色性格时,他在骑车时加入了拍车座的污垢这一小细节,这种习惯源于父亲的生活方式。

他的精细造型非常用心。

在小卖部购买物品时,他预算好购买一包方便面、几瓶啤酒和香烟,以此展现角色的性格特征。

及至在退休欢送会上,王抗美送出烟时的态度,恰好相反地透露出了该角色身上的虚荣与爱面子。

到了2016年,范伟在《不成问题的问题》中,他饰演了一个复杂角色,其中一场戏的细节设置,他经思考再三,面对镜头的抉择,显示了其对角色理解的用心。

许鞍华对他的评价是:“他演的角色不能被看作是坏人,却诚恳得可怕,其表演幽微到极致。”

凭借此角色,范伟荣获金马影帝,开启了他前无古人的戏路。

从此, 范伟在自己的表演之路上,没有激烈爆发的对抗,只有细腻真实的情感流露

他以最初学习的笨拙,逐步在影视圈崭露头角。

58岁时,他在拍摄《我和我的家乡》时,无怨无悔地连续淋雨四天。

60岁时,拍《漫长的季节》时,他清晨四点半起床化妆,为角色准备。

当观众因“老范”“王响”轻声叹息时,他们发现眼前这个令人感动的男子,正是曾经让他们开怀大笑的范伟。

此时,他已收获无数荣耀——

金马奖、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、开罗电影节特别表演奖、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男演员奖……

消失于相声舞台18年的范伟,如今再次归来,已然成为一位老戏骨。

曾经擅长的是搞笑,而如今他擅长的是塑造一个个鲜活的小人物。

03

丢掉的“双拐”

自《漫长的季节》播出后,有记者询问范伟:“为何挑选王响这个角色?”

“年纪越大,越想挑战更复杂的人物。”

这一回应早在2019年,范伟同样在《长安道》的采访中提到过。

他当时表示:“不管好坏,人物要有逻辑,悲情角色可以融入些幽默因素,喜剧人物中若有悲剧的一面,这样演出才真实且有趣。”

这成为对他自己的挑战,要接触那些复杂的角色。

“我希望观众看到我在影视作品中的不同样貌,我不仅想当个名演员,更希望成为出色的演员。”

这种苛求源于范伟敏感而自卑的个性。

从小,他生活在父母严格的规矩中。

童年时,舅舅来家时,他被要求:“在老范家,这杯水得喝一口添一口。”当时的范伟站在一旁,趁着舅舅饮水不断往杯中加水。

这是父母的要求,他不得不严格执行。

这导致范伟在成长过程中总是显得不自信,对任何事情都特别在意,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。

结婚后,某个炎夏,范伟满身大汗地在厨房做出一大碗红烧肉,满心期待地端给妻儿,却只得两人无动于衷。

他失去了理智,一气之下将全碗红烧肉吃光,摔筷子离去。

他极渴望得到认可,却因一碗红烧肉引发大情绪。

面对节目中提起这段往事时,他如是说:“太希望被认可了,不希望带来失望。”

演艺生涯中亦是如此。

尽管手中过多荣誉与奖项,外界称他为表演天才,但他内心提醒自己:天才就是轻而易举地做好事情,而自己必须付出更多努力,竟然取得差不多的结果。

所以他非常专注每个角色的演绎,倾注了极大心血。

小津安二郎曾说过:“人生和电影都以余味决定成败。”这句话在范伟角色演绎的小人物中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喜剧的外壳,悲剧的内涵,观众可以从角色中找到共鸣与人性的反思。

例如王抗美与王响的经历,直面的是底层打工人的失业煎熬,现实问题暴露无遗:中年人与家庭的经济困扰。

王抗美在退休后,上面要赡养八十多岁的父亲,下面又要照顾不务正业的儿子,妻子生病住院。

他被诈骗,因病不得不放弃工作,处境悲惨。

中年人面对的,只有银行卡上的空白与一地鸡毛的生活。

王响同样如此,丧失了妻儿,遭逢“被下岗”,时代在变,裁员潮袭来,而中年人的遭遇却如出一辙。

还有范德彪的故事,他在被开除、诈骗、搞垮美容院等困境中永远挣扎,二十年后的《马大帅》中仍有众多年轻人使用“咔咔咔!我挠~挠他!”的调侃,或许是对现实的不甘。

小人物的生活充满着艰辛与欢乐

范德彪、王抗美、王响那些角色承载了苦中的乐趣,他们的态度是:“彪”着生活,幽默消解生活的苦。

小人物正如范伟带给观众的镜子,映射出真实的生活,让人痛苦却又忍俊不禁。

哭过笑过,终究还是选择重新整理自己,走出阴霾,抖落一切不快。

然后无所畏惧,朝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