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时间:2024-09-19
01
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大陆的“红色电影”中,以“反特”为题材的影片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,同时也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受观众欢迎的电影类型。
这类电影之所以广受欢迎,一个重要原因是其中经常出现女特务的形象。
这些女特务虽然是“反面人物”,导演和演员极力表现她们心灵的凶残和肮脏,但广大观众依然被她们深深吸引。
套用一句俗话:女特务是“红色电影”中“一道亮丽的风景”。
由东北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钢铁战士》于1950年上映,贺高英在其中饰演了一名国民党女特务,她一心想以色相引诱被俘的“我军”张排长,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这应该是建国后银幕上第一个女特务形象。
△ 电影《钢铁战士》剧照,贺高英饰演国民党女特务
△ 电影《无形的战线》剧照,姚向黎饰演女特务崔国芳,这部电影比《钢铁战士》更早,只是因为不如贺高英饰演的角色那样脸谱化,并不太为人所知。
此后,这类女特务在电影中频繁出现。
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英雄虎胆》中的阿兰和李月桂(分别由王晓棠和胡敏英饰演),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中的柳尼娜(陆丽珠饰演),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羊城暗哨》中的八姑和梅姨(分别由狄梵和梁明饰演),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中的曲曼丽(姜曼璞饰演),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寂静的山林》中的李文英(白玫饰演),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虎穴追踪》中的资丽萍(叶琳琅饰演),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铁道卫士》中的王曼丽(叶琳琅饰演),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冰山上的来客》中的假古兰丹姆(谷毓英饰演),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跟踪追击》中的徐英(红冰饰演),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秘密图纸》中的方丽(师伟饰演)……
这一系列女特务形象,构成了“红色电影”中一种非常独特的人物画廊。
当年的观众中,至今还有一些人对这类女特务一往情深、怀恋不已,提起来便两眼放光,犹如提到的是自己初恋的情人。
△ 电影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剧照,陆丽珠饰演特务柳尼娜
02
所谓“特务”,原是一个中性词,即“特殊任务”之意。
1927年国民党清党、国共关系尖锐敌对后,周恩来在上海主持中共中央军委工作时,曾在军委成立“特务工作科”(简称“特科”)。
可见,在我们的话语体系里,“特务”最初并不单指“敌方”执行特殊工作的人员,己方负有特殊使命者,也可称“特务”。
可是后来,在我们的话语体系里,“特务”变成了一个贬义词,专指“敌方”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,而己方负有同样使命的人则称侦察员。
在五六十年代的“红色电影”中,有“敌方”的特务形象,也有“我方”的侦察员形象。“敌方”的特务往往是女性,因此女特务能组成一种特定的人物画廊。而“我方”的侦察员,则往往是男性。更直白地说,在这些电影中,“敌方”经常派遣青年女性潜入“我方”执行特务任务,而“我方”到“敌方”执行特务任务者,则多是青年男性。
△ 电影《钢铁战士》剧照,贺高英饰演国民党女特务
“红色文艺”自然要表现“红色道德”。
在这种“红色道德”的指导下,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形:
“敌方”可以对“我方”大施其美女计,但决不能对“我方”用美男计;“我方”可以对“敌方”用美男计,但绝不能对“敌方”施以美女计
。
这种“红色道德”显然不令人陌生。
△ 电影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剧照,陆丽珠饰演女特务柳尼娜
“敌方”对“我方”施行美女计,其结果当然是徒劳的,从“敌方”立场来看,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赔了夫人又折兵;从“我方”立场来看,则是不仅挫败了“敌方”的阴谋诡计,还多少占了些便宜。“我方”对“敌方”施用美男计,其结果当然是卓有成效,是以大胜告终的,从“敌方”立场来看,仍然是双倍的损失;而从“我方”立场来看,则是双倍的收获。
△ 电影《英雄虎胆》剧照,王晓棠饰演女特务阿兰,胡敏英饰演女特务李月桂
退一步说,即使“我方”对“敌方”施行美男计未能达到最终的政治或军事目的,也不算纯粹的失败,至少“我方”美男在与“敌方”美女的周旋中不无收获。
这种“红色道德”认为,女性的姿色和身体,是她所从属的阵营的重要利益之一,或者说,是她所从属的阵营的一种特殊利益,这种利益或许比阵地、领土、金钱等更为重要。
既如此,在“敌方”女性的姿色和身体上占些便宜,也算是缴获了一种特殊的战利品。
既然“我方”女性的姿色和身体,也是“我方”的一种特殊利益,那就决不能拿这种利益去冒险。“我方”对“敌方”施行美女计,即便最终达到了政治和军事上的目的,也不是一种纯粹的胜利,因为付出了特殊的代价。
当然,这里说的是电影等文艺作品中的情形,真实情况如何,另当别论。
电影等文艺作品中反映的这种“红色道德”,实际上不过是某种陈腐的意识、观念披上红色的外衣而已。
△ 根据电影《英雄虎胆》改编的连环画
03
“红色电影”不仅描写“敌方”女特务以色相引诱“我方”人员,还常常让女特务对“我方”人员“动真情”,这也颇为耐人寻味。《英雄虎胆》中的阿兰,风情万种、艳压群芳,但却对打入“敌方”内部的“我方”侦察科长曾泰情深意重。《羊城暗哨》中的八姑,仪态万方、妖冶妩媚,但却对打入“敌方”的“我方”侦察员王炼情深意切。
△ 电影《羊城暗哨》剧照,狄梵饰演八姑
“红色电影”不仅让“敌方”女特务爱上“我方”侦察员,还常常强调她们是在有众多追求者的情况下对“我方”侦察员情有独钟。
让女特务对“我方”侦察员“动真情”,当然意在表现“我方”英雄人物的魅力,意在通过女特务的眼光来肯定“我方”英雄人物的价值。
然而,深究起来,“红色电影”中的这种“匠心”,这种用意,却是与“红色价值观念”相冲突、相背离的。
依据“红色价值观念”,敌人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,都是毫无价值的。
只有敌人的恨,能证明“革命者”的价值;“革命者”被敌人恨得越深,便越有价值。
女特务是特别危险特别可恶的敌人,那就其他一切都毫无价值可言。
然而,当电影以女特务的“真情”来证明“革命者”的价值时,却又分明认可了女特务“真情”本身的价值,因为如果女特务的“真情”本身毫无价值,就不仅无法证明“革命者”的价值,反而对“革命者”是一种贬低、一种侮辱、一种否定,只能证明“革命者”的无价值。
当然,人们可以说,女特务也是“人”,她们的“真情”是一个女性对男性的自然情感,本身是超阶级、非政治的,与她们的阶级属性和政治身份无关。
但是,我们分明记得,“红色价值观念”根本不承认有“抽象的人”、有超阶级非政治的“普遍人性”。
在这个意义上,借助女特务的“真情”来表现“革命者”的价值,依然与“红色价值观念”不符。
在“红色电影”中,女特务可以对“我方”人员施以种种引诱手段,甚至大动真情,但“我方”人员在与女特务周旋时,却必须严守分寸。
那是一个禁欲的时代,那是一个女性全面男性化的时代。
“我方”人员与女特务周旋虽是出于“革命需要”,但也是极其危险的。
这危险并不在于“我方”人员深入虎穴,而在于女特务的美丽迷人,在于女特务作为女性对男性的性魅力。
在禁欲的时代,在禁欲的道德氛围中,女性的美丽娇媚,在某种意义上是对“革命者”最大的威胁,是瓦解“革命斗志”、破坏“革命友谊”的最可怕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