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狂的才子,最卑微的父亲

发布时间:2024-09-19

婚姻是一座围城,城外的人想进去,城里的人想出来。 ”这是钱锺书在《围城》中所用的比喻,广为流传。
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这是作者自述的心声,但事实却恰好相反,钱锺书的婚姻恰是一座他不愿意走出的城。
他与杨绛的爱情,始于一见钟情,深入相互扶持,最终长久相伴。
他们携手走过六十六载,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,同样婚姻美满的冰心也忍不住满怀羡慕地说:“他们是中国作家中最美满和幸福的一对。” 成家后,他曾对杨绛认真地说了一句痴话:“ 我不要儿子,我要女儿——只要一个,像你的。 ” 而在他们的女儿钱瑗出生后,钱锺书坚决反对再生第二胎。
在提倡“人多力量大”的年代,在多子多福思想根深蒂固的中国,独生子女家庭并不普遍。
钱锺书这样认为:“ 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,说不定比阿圆 (钱瑗的小名) 好,我们就会偏爱那个孩子,那我们又如何对得起阿圆呢。 ”他认为父母对孩子也要用情专一。
假如钱瑗没有早逝,战胜了疾病,她本该如她父母一样长寿,那么在《我们仨》上,她会讲述怎样的故事呢?在这个父亲节,她又会对最爱的pop(爸爸)说些什么俏皮话呢? image ▲青年时代的钱锺书。
一提到钱锺书,人们大概都会想到《围城》。
这部1946年出版的小说,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,一经问世便广受欢迎。
一位外国记者曾说,来中国有两个目的:一是亲眼看看万里长城,二是见见《围城》的作者。
因为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,让钱锺书感到不堪其扰,他不愿做动物园里的稀奇玩物,所以才有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:“ 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,觉得不错,何必去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? ” 在世人眼中,钱锺书是刚满20岁就能为父亲代笔撰写钱穆的《国学概论》序的少年天才,是以数学仅得15分便被破格录取进清华的学霸,是中国学术界的泰斗。
年轻时,钱锺书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他的狂气,因为很少有人能让他佩服。
清华毕业后,他拒绝了继续深造的机会,他认为“整个清华没有一个教授够资格当钱某人的导师。”据说,他还曾评价“叶公超太懒,吴宓太笨,陈福田太俗”。
他即便成为国民女神林徽因的邻居,也未曾感冒过。
甚是少年轻狂。
在女儿“圆圆头”的眼里:“ 我和爸爸最‘哥们’,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,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,只配做弟弟。 image ▲一家三口(杨绛、钱锺书、钱瑗)。
在中国的家庭中,父亲的角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大多是缺位的,即使偶尔出现,也多以“严父”的形象示人,更别说将对孩子的爱意直白地表达出来了。
譬如,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从小就对他严格要求,基本不曾在钱锺书面前夸赞他。
然而,钱锺书却不算是传统典型的父亲,倒显得“现代”得让人有几分意外和惊喜。
他从小就是女儿阿圆的玩伴儿,一起玩笑,一起淘气,一起吵闹,杨绛笑称他们是“老鼠哥哥同年伴”。
他喜欢带着女儿玩埋地雷的游戏,把女儿的毛笔、画笔、铅笔、圆珠笔、书等藏在被子里,一个藏,一个找,两人玩得不亦乐乎。
阿圆两三岁的时候,钱锺书不仅用墨笔在女儿脸上画胡子,还在肚子上画鬼脸。
被杨绛责备之后,他便开始编顺口溜,给阿圆取绰号。
有一天,看到女儿午睡后在大床上跳来跳去,好不欢快,于是故意逗阿圆说:“ 身上穿件火黄背心,面孔像只屁股猢狲。 ”气得阿圆噘嘴撞头表示抗议,见状他立刻又比作猪噘嘴、牛撞头、蟹吐沫、蛙凸肚,稚气大爆发。
多年以后,小儿童自己也成了白发老人,患病住院在床时,准备撰写《我们仨》,第一篇便是“ 爸爸逗我玩 ”,可见这些童年记忆之深刻难忘。
▲一家三口在三里河寓所。
1932年,钱锺书与杨绛在清华大学的学生宿舍古月堂前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。
面对怦然心动的命定之人,平日里看谁都不看的钱锺书当即表态:“外界传说我已经订婚,这不是事实,请你不要相信。”杨绛看着这个眉宇间“蔚然而深秀”的男子,也略带紧张地回应:“坊间传闻追求我的男孩子有孔门弟子七十二人之多,也有人说费孝通是我的男朋友,这也不是事实。” 钱锺书曾对杨绛说:“**没遇到你之前,我没想过结婚,遇见你,结婚这事我没想过和别人。”于是两人次年订婚,1935年正式结为夫妻。
1937年5月19日,在英国牛津的一家妇产医院里,随同钱锺书留学的杨绛果然生了个女儿,她的降临让钱锺书喜出望外。
钱瑗出生时浑身青紫,被护士用产钳夹出来,无声无息,像一只虚弱的小猫。
护士们努力拍打钱瑗,她才“哇”的一声哭出声来,响亮地回荡在产房中,于是护士们戏称她是“Miss Sing High”(意为“高歌小姐”)。
据说,这是在牛津出生的第二个中国孩子。
当等待在病房外的钱锺书看到护士手中抱着的孩子,他仔细看了又看,得意地说:“ 这是我的女儿,我喜欢的。 ”而杨绛当时还从未见过新生婴儿,反倒觉得这个小娃娃“又丑又怪”。
面对这个“又丑又怪”的娃娃,钱锺书有时候会闻闻她的脚丫子,故意做出恶心呕吐的模样,引得孩子咯咯发笑。
有次因工作关系,钱锺书与钱瑗两年未见,阿圆似乎已经不认识了她的爸爸。
自钱锺书回家后把行李箱放下,堆在杨绛的床边,钱瑗就一直睁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,眼里满是疑惑,继而有些不高兴了,于是向钱锺书宣布杨绛是她的妈妈,开始赶人:“这是我的妈妈,你的妈妈在那边。” 钱锺书欲哭无泪地笑问:“我倒问问你,是我先认识你妈妈,还是你先认识?”谁料阿圆的一番话让这个大学者也惊呆了:“当然是我先认识,我一生出来就认识了,你是长大了才认识的。” 对于这个女儿,作为母亲的杨绛称她为“平生唯一的杰作”,而作为父亲的钱锺书更是不惜赞美之词。
他评价他的女儿:“ 爱教书,像爷爷;刚正,像外公。 image ▲钱瑗五岁照。
钱瑗和她父母一样,志气不大。
她考取了北京师范大学,只想日后做个教师的“尖兵。”她生前是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教授,执教36年,为外语学科的建设和发展倾注了毕生心血。
她编写的《实用英语文体学》(上),自1981年出版以来,已被反复出版了9遍。
全国高校外语教材编审委员会一致认为这本教材“既是一部出色的专著,又是一本实用教材,且是同类教材中第一本用英文写作的”。
然而,由于钱瑗多年积劳成疾,下册只完成了一部分就病倒了。
钱锺书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学者,精通多国语言,当年破格录取入清华时,国文和英语都取得满分,后来留学欧洲,自学了法语、德语、意大利语等。
回到清华后,任外文系教授。
在钱瑗小时候,钱锺书亲自教她说一些英语单词,短的如牛、猪、猫、狗,最长的是metaphysics(形而上学),为她日后的英语发展打下了稳固的基础。
钱锺书的学风更是名副其实的传家宝,对钱瑗影响极大。
和钱瑗多年共事的陈教授,去钱家探望闲谈时,曾见钱瑗翻出一部很厚重的辞书《韦氏英语大辞典》,书中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字。
往下翻,几乎每页都是这样,而全书有几千页,这本辞书正是钱锺书的。
钱瑗解释说:“我父亲在下放期间,把这本辞典带在身边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对每个辞条都作了认真的审读和详尽评注:修改、补充、更正,旁征博引,等于重新修订了这部辞书。”这让陈教授啧啧称奇。
其实,上海某高校编写的《英语精读课本》,是钱瑗主审。
她同样逐字逐句认真校对,从头至尾反复读了几遍,不少书页上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image ▲钱锺书和钱瑗父女俩。
只可惜,杨绛和钱锺书最钟爱的女儿病逝在了父母之前,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这让钱锺书感到沉重的打击,次年冬天,他也离开了人世,只剩下杨绛一个人独自回忆过往。
而《我们仨》这本本该由三人共同完成的书,最终也只能由杨绛一人完成。
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:“ 我们这个家,很朴素;我们三个人,很单纯。
我们与世无争,与人无争,只求相聚在一起,相守在一起,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。
” 这个普通的夫妻俩,“碰到困难,锺书总和我一同承当,困难就不再是困难”;还有一个普通的孩子,“有个阿瑗相伴相助,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,都能变得甜润。” 七年前,杨绛去世,这个与世无争、单纯朴素的小家庭终于谢幕。
但在中国,依旧有无数这样的家庭,不论身份、财富或地位,每天上演共同的悲欢离合。
参考资料:
杨绛:《我们仨》,北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12年 杨绛等:《我们的钱瑗》,北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05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