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败局：大明在东北最后的羁縻策略为何失败？

明万历三十九年（1611），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在幽禁中去世。
而在二十四年前，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时，舒尔哈齐是他的得力助手，地位仅次于兄长。
那么，是什么导致兄弟反目，舒尔哈齐的死又具有怎样的意义？这一切还要从大明对女真部落的羁縻政策说起。

大明的“小心机”

明洪武四年（1371），朱元璋在辽东设定定辽都卫，但到了洪武十年（1377），辽东所有的府县均被裁撤，仅留下都司卫所，这意味着辽东在明代基本处于军事管理中。
对于生活在东北的女真部落，明也无征服之意，而是采用羁縻制度。

明初战事连连，洪武年间，既要在北方与北元残余势力斗争，南方还有云南的战事，财政负担沉重。
北方前线的陕西、山西、北平地区的军事后勤供应压力巨大，辽东的粮食常常依靠海运补给，这也是辽东都司由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隔海管辖的原因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对于尚不足以构成威胁的女真部落，采取羁縻政策是最佳选择。

明成祖朱棣曾下诏招抚女真部落：

“今朕即大位，天下太平，四海内外，皆同一家，恐尔等不知，不相统属，强凌弱，众暴寡，何有宁息之时？今听朕言，给与印信，自相统属，打围牧放，各安生业；经商买卖，从便往来，共享太平之福。”

朱棣下诏安抚的同时，也对女真部落首领授予官职，让其名义上接受明的管理。
永乐元年（1403）设置建州卫，以女真首领阿哈出为建州卫指挥使。
永乐十年（1412）再设建州左卫，以图们江流域的斡朵里部首领猛哥帖木儿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，努尔哈赤即出自建州左卫。
三十年后，建州左卫又分出建州右卫，以猛哥帖木儿的同母异父弟凡察担任指挥使。

除了建州三卫，明廷还在东北其他区域授予部落首领官职，旨在分化女真各部使其不得统一，无法威胁明廷。
明在东北导演了一出百余年的“以夷制夷”大戏，时而厚待建州女真，时而厚待李氏朝鲜，两者互相牵制，时而又利用海西女真及蒙古部落来制衡建州女真。

明廷的羁縻分化政策取得了一定效果，猛哥帖木儿代明受过，救援明军途中被同为女真的杨木答兀和兀狄哈杀死。
到明中叶，明与女真部落的矛盾不断扩大，时常存在寇边劫掠现象，明军也对女真部落发动攻击。
战争规模可控，女真各部没有统一。
然而随着时间推移，女真各部逐渐看穿明的把戏，女真统一不可避免。

万历年间，辽东最高军事指挥官是李成梁，东北明军防守压力沉重：西部有察哈尔部土蛮，泰宁部速把亥、炒花，朵颜部董狐狸、长昂等势力窥边，东部有建州王杲、王兀堂，叶赫部清佳努、杨吉努等部侵扰。
李成梁一方面在这些势力间纵横捭阖，以夷制夷，另一方面凭借卓越军事才能逐一平定来犯之敌。

万历二年（1574），建州卫都指挥王杲在随机杀了一些明守备后大举入侵，却被李成梁击败。
王杲后来被海西女真部落首领王台父子送给明军，其子阿台逃脱后屡次犯边，最终被李成梁围困古勒城。
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入城劝降，却死于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引发的变乱中。
此事后，二十五岁的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对抗尼堪外兰，开始了统一建州女真的战争。

最后的羁縻

努尔哈赤起兵后势不可挡，五年时间内统一建州女真，继而开始统一海西女真。
万历二十一年（1593）古勒山之战大败海西女真联盟，从此成为女真诸部中最强势力。
明廷既不能小视努尔哈赤的实力，一方面通过加封努尔哈赤维持关系，另一方面寻找新的“代理人”分化女真势力。
努尔哈赤奉行“远交近攻”策略，对明廷保持恭顺，万历二十三年（1595），派弟弟舒尔哈齐赴北京朝贡。

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一起成长，经历患难。
幼时生母去世，兄弟俩受继母欺凌，常外出采摘人参、山货，卖到抚顺马市维生。
青年时，祖父与父亲去世，努尔哈赤起兵后，舒尔哈齐成为其左膀右臂，在统一建州女真和抵御海西女真的战争中功勋卓著。
明代史料与朝鲜史料中常将兄弟两人并称，可见舒尔哈齐在当时的地位。
然而，这样一位大清开国重臣，在《清实录》《东华录》等清代史料中记载稀少，官方史书中甚至没有为舒尔哈齐立传，清代史料的丰富程度不如明末和朝鲜的史料，原因何在？

其根源在于明廷故技重施，在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兄弟身上再次施展羁縻分化政策，企图拉拢舒尔哈齐来分化建州女真势力，最终导致兄弟阋墙。

舒尔哈齐到北京后，明廷对其热情接待，赐予“建州等卫夷人都督、都指挥使”称号。
这次入贡后，舒尔哈齐对明的招待非常满意，之后的万历二十五年（1597）、三十四年（1606）、三十六年（1608）又三次赴京朝贡。
每次都从明获得很高的政治待遇，舒尔哈齐与明关系愈加密切。
面对舒尔哈齐的巨大价值，李成梁也让其子李如柏纳舒尔哈齐的女儿为妾。
舒尔哈齐借此提高地位。
作为建州女真领袖的努尔哈赤，会如何看待弟弟与明关系日益亲近呢？

从清代有限的史料看，努尔哈赤起初并未限制舒尔哈齐的势力，却在舒尔哈齐一步步亲明后果断采取措施。
根据舒尔哈齐四次朝贡经历，可看出这对兄弟如何走向分裂。

影视剧中的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，来源/电视剧《太祖秘史》截图

舒尔哈齐首次朝贡后，努尔哈赤未作反应。
当时努尔哈赤兵力一万多，精兵七百余匹，舒尔哈齐精兵五千，战马四百余匹，努尔哈赤实力为舒尔哈齐的两倍关系和谐。
然而，万历二十五年（1597）舒尔哈齐第二次朝贡后，兄弟间出现裂痕。
万历二十七年（1599），努尔哈赤进攻哈达部，以舒尔哈齐为先锋。
哈达兵迎战后，舒尔哈齐按兵不动。
努尔哈赤大怒，让舒尔哈齐率兵撤退，亲自与敌军激战六日。
此事后，兄弟间嫌隙已生。
舒尔哈齐与李成梁结亲后的交往频繁，万历三十三年（1605）舒尔哈齐的妻子去世，李成梁派人重礼悼念。
万历三十四（1606）年舒尔哈齐朝贡回后，对战事愈加厌恶。

最终，乌碣岩之战后，兄弟矛盾彻底爆发。
万历三十五年（1607），努尔哈赤派舒尔哈齐、褚英、代善等前往接收东海瓦尔喀部，途中遭布占泰军队拦截。
面对与自己有姻亲关系的布占泰，舒尔哈齐再次按兵不动，战后，努尔哈赤赐舒尔哈齐“达尔罕巴图鲁”称号，却处死了舒尔哈齐的亲信，兄弟嫌隙更深。

舒尔哈齐兵权被夺，意图率部迁居黑扯木，靠近明军重镇铁岭，与布占泰部邻近，企图依托明军与努尔哈赤分庭抗礼。
万历三十七年（1609），舒尔哈齐最后一次朝贡回，直奔黑扯木，但努尔哈赤早已看穿企图，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杀死，舒尔哈齐无奈投降，随后被囚禁身亡。
直到顺治十年，舒尔哈齐才被追封为和硕庄亲王。

对于明廷来说，这次“以夷制夷”未能阻止建州女真的统一和崛起，努尔哈赤建立的后金成为大明心腹之患，辽饷的征收也拖垮明朝。
大明最后羁縻失败的原因有三。

首先是明朝的错误。
虽然有意扶持舒尔哈齐，分化努尔哈赤势力，但犯了两大错误。
其一是情报不明，认为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地位相当，实际上努尔哈赤占绝对领导地位。
其二是李成梁关键时刻未给予舒尔哈齐足够支持，无法改变努尔哈赤独大的局面。

其次是舒尔哈齐的分离倾向不强烈。
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分歧在于建州女真统一后策略。
舒尔哈齐倾向于与明保持和好，不主张对外用兵，与努尔哈赤日益相左。
但舒尔哈齐并没有自立为王的决心和长期谋划，更没有独立军力。

最后是努尔哈赤及其所代表的女真统一势力占优势。
努尔哈赤明白大明靠不住，女真各部不统一将永远受到明的压制，只有统一女真各部，才能抗衡明朝，不允许弟弟分裂势力。

这次大明羁縻政策黯然收场，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战火。

参考资料：
【清】《清太祖武皇帝实录》，中华书局，1986。
【清】《满洲实录》，中华书局，1986。
【朝鲜】《李朝宣祖实录》，韩国国史编纂委员会影印本。
刁书仁：《舒尔哈齐史事考实》，《云南师范大学学报（哲学社会科学版）》，2009年第3期。
陈永祥：《舒尔哈齐死因考》，《满族研究》，2009年第2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