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彼得堡的故事：悲壮的失败者，高贵的囚徒

摘要： 十二月党人是悲壮的失败者 ，他们为理想牺牲巨大。 他们本是俄国的特权统治阶层 ，但为了实现社会的平等而付出一切，忍受极致的磨难。 平等自由和特权之间的抉择 ，他们用行动作出了回答。
普罗米修斯偷火种
在古希腊神话中，觉醒者普罗米修斯带来了火种，却因此遭到宙斯的惩罚，被锁在高加索山上，年复一年地受恶鹰啄食和折磨。

他是一个孤独的英雄，一个高贵的囚徒。

距今200年前的高加索山下，再一次出现了普罗米修斯的子嗣，他们同样高擎着火种，为那片寒冷的土地带去希望。
虽然最终的结局和普罗米修斯相同，但他们高贵的精神将永远被铭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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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5年12月26日（俄历14日），一批军官率领禁卫军莫斯科团和榴弹兵团3000多人，在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彼得堡发动了公开的起义。
他们为那片寒冷的土地带去了憧憬和希望。
尽管他们的结局与普罗米修斯一样悲壮，但他们的崇高精神将被后人铭记。
这些人后来被称为十二月党人。

被吊死在绞刑架上的俄罗斯十二月党人
他们步伐整齐地列队行进到枢密院广场，齐声高呼口号：“拒绝宣誓！拒绝效忠！宪法万岁！”他们向围观的市民宣读《致俄国人民书》和《俄罗斯共和国宪章》，要求新沙皇尼古拉废除极权专制和农奴制度，建立俄罗斯共和国。

这些军人没有选择秘密暴动或偷袭皇宫，而是进行公开的示威，因为他们的领导者全部是贵族。
贵族精神的核心是荣誉、正派和尊严，他们的行为准则不允许他们在对手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发动攻击。

这种精神在决斗中得到了体现。

17世纪，欧洲贵族间流行决斗。
决斗时，双方必须使用同一种武器，并同时出剑或射击，即使提前半秒开枪的行为都被视为暗杀，会遭到鄙视。
这种人将被认为不值得信任和尊敬，贵族荣誉将被极大地玷污。

十二月党人的公开起义，在他们看来，就是一次决斗。

他们坚守贵族精神，在广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，从上午10点到下午5点，静候沙皇的答复，决不首先开火。

围剿十二月党人
沙皇尼古拉调集4倍于十二月党人的兵力，将其团团包围。
他知道这群人是国家的精英，是数年前远征法国打败拿破仑的英雄，他们拥有优渥的生活和荣誉，并非为了面包或自身利益而起义，而是为了国家的未来，为心中的理想和价值观而战斗。

然而，他们的理想威胁到沙皇专制的基石，这对于尼古拉而言是不可接受的。
在谈判无果后，下午5点，尼古拉下令开炮镇压。

播撒民主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们有三分之一倒在血泊中，剩下的人成为了悲壮的囚徒。

沙皇政府成立军事审判委员会，对十二月党人进行审判。
5位首领被处以绞刑，121名军官被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，300名军官被贬为士兵，1000多名士兵遭受鞭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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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地说明一下那些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军官。
他们全都是战胜拿破仑的功臣，同时也是诗人。
当年他们远征并占领法国，最终却被法国自由、平等、博爱的精神所征服。

他们结识了大批法国启蒙运动的领军人物，参与各种文艺沙龙，探讨文艺、文学、哲学和政治。
法国的思想自由、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令他们羡慕不已，使他们看到了一片崭新的世界。
他们决心将这个世界带回到黑暗专制的俄国。
尽管他们的理想被阻断，但他们的灵魂依然高贵。

沙皇治下，虽黑暗野蛮，但至少有一丝“文明”之处：没有株连之法。
一人做事一人当，囚犯的家属无罪 ，甚至同情和为罪犯辩护的人，只要不触犯法律，都不会受到惩罚。

俄罗斯诗圣普希金与十二月党人关系密切，他们不仅是诗友，亦是兄弟。
在十二月党人5位领袖被绞死后，他在长篇诗体小说《奥涅金》中树起了5座绞刑架以示抗议和纪念。

沙皇尼古拉曾问普希金：如果12月14日那天你在彼得堡，你会在哪儿？普希金毫不犹豫地回答：当然在起义者队伍里！
亚历山大·谢尔盖耶维奇·普希金（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；1799~1837），是俄国著名文学家、诗人、小说家，现代俄国文学的奠基人，19世纪俄国浪漫主义文学主要代表，同时也是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，现代标准俄语的创始人，被誉为“俄罗斯文学之父”“俄罗斯诗歌的太阳”。

彼得堡要塞司令斯塔阿尔将军奉命审理十二月党人的案件。
他看完卷宗后对尼古拉沙皇说：这些年轻人是清白无辜的，是贵族的骄傲。
审判委员会的工作极不光彩，我不能执行您的命令，那样会玷污我的白鬓。

临时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时，近卫军团团长每天含泪探望，关心他们的健康和饮食，并替他们传递信件。

马斯科夫中尉拒绝执行押送5名十二月党人领袖去刑场的命令。
他说：我曾为俄国而战，现在不愿成为尊敬之人的刽子手。

近卫军上校祖波夫伯爵拒绝带领部下执行绞刑任务。
他激愤地说：那些人是我尊敬的战友。

121名十二月党人被流放至西伯利亚后，当地居民每天会在窗台上放面包、伏特加酒和衣物，等待十二月党人取走。
普通刑事犯不会碰这些东西，因为他们自认不配。

近200年来，十二月党人成为了俄罗斯贵族高贵精神的象征。

十二月党人《油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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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高贵的，还有他们的妻子。

十二月党人的妻子，几乎全部出身名门望族。
一夜之间，这些优雅美貌、生活富足的大家闺秀面临三种选择：一，跟随丈夫去西伯利亚服苦役；二，和丈夫离婚；三，留在彼得堡或莫斯科，抚养孩子照顾老人。

贵族的选择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
尽管沙皇紧急颁布法令，跟随丈夫去西伯利亚的妻子不仅不能带孩子，而且剥夺贵族特权，永不可回彼得堡和莫斯科，但大多数女人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条：放弃一切，跟随丈夫，共赴苦难。

第一个赶到西伯利亚的是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。
她是彼得堡闻名的美人，普希金和大诗人涅克拉索夫心中的偶像。
她温柔博学，精通五门外语，音乐天赋极高。
她追随丈夫去西伯利亚时，数百人为她送行，普希金当场为她作诗《波尔塔瓦》：
献给你......但渺茫的缪斯的
声音能否进入你的耳中？
你凭着你那虔诚的心灵
能不能理解我心的憧憬？
至少，你要知道，你往常是
十分喜欢我的这些声音......
在分离的日子里，
西伯利亚凄凉的荒原，
你发出的最后声音，
是我唯一的圣物，
我心头唯一爱恋的梦幻。
她从莫斯科步行近6000公里，历尽千辛万苦，用了一年多时间，终于见到丈夫。

她在日记中写道：“谢尔盖向我扑来，他蓬头垢面，衣衫褴褛。
我听见镣铐的声音。
他那双高贵的脚戴上了镣铐！我理解了他的痛苦、孤独和愤怒。
我跪倒在丈夫面前，亲吻那冰凉的镣铐，好久才站起来亲吻我的丈夫。”
涅克拉索夫看了日记，痛苦地跪地抱头痛哭，并为高贵的公爵夫人写下赞美长诗。

第一个被西伯利亚严寒折磨死的贵族女人是穆拉维约娃 。
她像天使般美丽圣洁，结婚仅三个月便决定追随丈夫。
她没写信告知丈夫自己的决定，突然现身时，穆拉维约夫惊呆了。
他看到妻子历经一年风霜，依然优雅美丽。
他跪下来，亲吻妻子的双手和那象征纯洁爱情的小黄花，劝她回去。

穆拉维约娃流泪说：我是女人中最幸福的，因为我是你的妻子。
你的痛苦和微笑，我都要共享一半。
把属于我的那一半给我吧！跟随你，我愿放弃一切！
七年后，她被恶劣环境折断翅膀。
她给婆婆写信：妈妈，我已经老了，不再是从前那个甜蜜的小姑娘，您不知道我有多少白发。
她去世后，36岁的穆拉维约夫悲愤交加，满头青丝变成苍苍白雪。

还有些法国女人。
当年十二月党人作为征服者占领法国时，与许多法国女人相识相恋。

法国时装设计师波利娜在巴黎爱上俄国近卫军上校安年科夫。
当时她不愿高攀一个占领者，感情埋在心底。
如今安年科夫成了阶下囚，她不再有所顾虑，毅然决然赶到西伯利亚，给沙皇写信请求结婚许可。
俄国政府特准他们在外贝加尔湖监狱举行婚礼。
然而结婚不久，他们双双死在流放路上。

一天，伊万绍夫上尉在西伯利亚服苦役时收到一封来自法国的信，原来是当年在巴黎结识的家庭女教师莱丹卓的求婚信。
莱丹卓牧师深爱伊万绍夫，但因地位悬殊，毅然斩断情丝。
如今身份逆转，她无所顾忌，勇敢倾诉衷肠。
伊万绍夫写信劝她不要来受苦。

但爱情的脚步无法阻挡。
莱丹卓未等回信已启程，几经险阻，在被流放的强盗帮助下与伊万绍夫取得联系，终于投入恋人怀抱。

普希金最著名的诗歌《致西伯利亚的囚徒》正是为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所作：
在西伯利亚深深的矿井，
你们坚持高傲忍耐的榜样，
你们悲壮劳苦和崇高思想，
不会就那样突然消亡！
灾难的姐妹——希望，
在阴暗的地底潜藏。

正像我自由的歌声，
传进你们苦役的洞窟一样！
沉重的枷锁会掉下，
阴暗的牢狱会覆亡，
自由会热情迎接你们，
弟兄们会把利剑交到你们手上！
俄国十二月党人是悲壮的失败者，为理想牺牲巨大。他们本是俄国的特权阶层，却为了平等抛洒热血和奋斗。理念和高贵穿越时空，如普罗米修斯的火种。
他们质疑平等自由和特权，哪个更值得追求，用行动作答。

**一种精神，不畏强暴的精神；
一种信仰，一直执着的信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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