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用“兵法”的，可不只高启强

自从《狂飙》首播以来，许多人开始热衷于“学习兵法”，市场上涌现出大量“高启强同款”的兵法。

然而，在大自然中，在残酷的竞争和进化的作用下，许多昆虫早已运用各种兵法，将如瞒天过海、无中生有和以逸待劳等“计策”运用得淋漓尽致。

不过，长期以来，昆虫们默默运用这些计策，鲜有人知。

人类对这些独特的兵法实践视若无睹，完全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——否则，剧中的高启强应该捧读的就是《虫子兵法》了。

这种局面直到19世纪才有所改变。

我们需要从一位英国“虫子专家” 亨利·贝茨

说起。

1848年，贝茨和阿尔弗雷德·华莱士一起踏上了奔赴南美洲的旅程。

两人并不了解，他们将来会在科学史上留下浓厚的印记。

贝茨于1825年2月8日诞生在英国莱斯特。

他从小便热爱昆虫，业余时间在图书馆钻研昆虫学，18岁时已公开发表论文。

起初，他只收集英国本土的昆虫，但本地种类十分有限。

要想深入研究昆虫，必须前往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南美热带地区。

1848年，他与华莱士从利物浦出发，历经两个月航程，最终抵达南美的帕拉。

在这里，他足足逗留了11年。

对于钟爱蝴蝶的贝茨而言，从英国到巴西就如同老鼠掉进米缸。

在他的科学考察日记《亚马逊河上的博物学家》中，我们看到一些数据：当时，英国群岛上的蝴蝶总数仅为66种，整个欧洲则只有321种，而 在帕拉，步行一小时便能发现700多种蝴蝶 。

帕拉的蝴蝶不仅物种多样，色彩和花纹也极为惊艳，街边随处可见色彩绚丽的各种凤蝶，若是在森林中，还能见到闪烁流光的闪蝶和艳丽夺目的蛱蝶。

观察蝴蝶时，贝茨发现，飞得最慢的往往是那些色彩最为鲜艳的蝴蝶。

理论上，鲜亮的颜色应该容易被捕食者发现，如果这些蝴蝶飞行速度缓慢，且不惧捕食者，那它们大概有毒或难以入口。

贝茨还察觉到，在这些蝴蝶中，绝大多数是常见的同类，如蛱蝶科的釉蛱蝶族和绡蝶族。

与之共同活动的，还有极少数的粉蝶科袖粉蝶属的蝴蝶，它们的颜色和形态与“大部队”相似。

贝茨顿时思考， 这些粉蝶是否并没有毒性，而是通过模仿有毒蝴蝶来保护自己呢？

事实证明了他的推测， 釉蛱蝶族的蝴蝶幼虫多食用有毒的西番莲科植物，而绡蝶族的蝴蝶则喜好有毒的茄科植物 ，它们通过这种方式 积累毒素作为自身的化学武器 ，并在成虫阶段保留毒性。

它们的幼虫和成虫都有鲜艳的颜色，以警告捕食者“不要食用我”。

如今，我们称这种防御机制为**“警戒色”**，即有毒或“不好惹”的动物用鲜艳的颜色向天敌发出“警告”。

而 袖粉蝶幼虫要吃豆科植物，是没有毒的，但却通过模仿有毒蝴蝶的外形来躲避捕食者 。

贝茨将这一现象称为**“拟态”**。

在生物学中，将一种生物通过模仿另一种生物或非生物来欺骗天敌，从而获取利益的现象称为拟态。

要成立拟态，必须具备三个要素： 拟态者 、 模仿对象

和 受骗者 。

只有证明拟态者通过模拟模仿对象成功迷惑受骗者，才能证明这便是拟态现象。

拟态有多种分类，贝茨发现的这种无毒、可食的蝴蝶通过模仿有毒、不可食的蝴蝶以此欺骗天敌获取保护的行为，被称为 贝氏拟态 （Batesian mimicry）。

简言之，贝氏拟态就是
一个

不够“厉害”的物种，通过模仿另一个“厉害”的物种来迷惑捕食者的现象 。

翻译到兵法上，大概就是无中生有、瞒天过海之类的计策。

贝氏拟态在生物界相当普遍，北美洲有一个著名的案例——无毒的黑条拟斑蛱蝶通过拟态有毒的黑脉金斑蝶骗过捕食者。

此外，有2000多种无脊椎动物会模仿昆虫界的“小霸王”——蚂蚁以自我保护，这些现象均属于贝氏拟态。

有毒的黑脉金斑蝶（左）与无毒的黑条拟斑蛱蝶（右），图片由作者三蝶纪提供。

拟态蚂蚁的蜘蛛——蚁蛛，图片由作者三蝶纪提供。

贝氏拟态的发现，极大地丰富了达尔文的研究。

1859年，达尔文的《物种起源》出版，提出自然选择推动生物进化的学说。

同年，华莱士也发表了一份类似的手稿，引起社会的广泛轰动。

当时人们信奉的是“自然阶梯”理论（scala naturae），即“存在之链”（Chain of being）。

该理论最早由亚里士多德提出，后由神创论者改编，认为世界生物由生命链连接，分层级的高低，最低级的是如岩石的无生命物质，接下来是植物、低等动物、高等动物、人，最上面是天使，最高是上帝，所有生物均不可随意更动，物种一成不变。

尽管达尔文在《物种起源》中提供了大量证据，证明物种是随环境变化而长期缓慢改变的，但他仍遭受到很多质疑。

昆虫学家沃拉斯顿便声称，蝴蝶是由神创造的，其存在验证了达尔文的理论是错误的。

贝茨是达尔文的“忠实追随者”和进化论的坚定支持者。

1861年，他给达尔文写了一封信，告知他自己有证据证明自然选择学说的正确性：一些无毒蝴蝶能迅速根据周围其他蝴蝶的情况，在短短几代内迅速改变自己的颜色，利用拟态来模仿有毒蝴蝶从而躲避天敌。

达尔文收到贝茨的信后，感到万分兴奋。

他未曾想，物种的改变和进化过程竟如此迅速。

他鼓励贝茨将其研究成果撰写并发表论文。

随后，贝茨的论文于1861年发表在《林奈学会学报》上，达尔文亲自为其撰写评论，业界大牛的推荐使得这篇文章引起了重视。

这篇论文不仅有效反驳了沃拉斯顿等人的质疑，也标志着拟态理论的诞生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当时贝茨也发现 有毒的蝴蝶之间形态极为相似 ，但他并未深入思考和解析。

这一任由德国昆虫学家弗里茨·缪勒填补。

缪勒提出， 有毒的蝴蝶之间也会互相模仿，以便“共享”相同的色系和外形，令天敌不敢轻易进食 。

这一理论后来被称为**“缪氏拟态”** （Müllerian mimicry，也称穆氏拟态），指的是“厉害”的生物通过相互模仿来保护自己。

这样的策略在兵法中也有以逸待劳的意思。

贝茨在南美的11年间共采集了近15000种标本，其中8000种为新种，现在大部分标本保存在伦敦的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。

回国后，贝茨担任皇家地理学会助理秘书，后又当选为皇家昆虫学会主席、林奈学会和皇家科学学会的研究员。

他留下的贝氏拟态理论如今在多领域被广泛研究。